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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中国(锡)青铜技术来源
作者:niuheliang
发表时间:2021-03-20
更新时间:2021-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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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自中国社科网2016年文章,作者林梅村,北京大学教授,一直从事丝绸之路考古和中亚死语言写卷研究,1982年起,每年都到丝绸之路沿线古城进行实地考古调查,几乎踏遍天山南北所有重要遗址。1994年执教东西交通考古学,1997年聘为北京大学正教授。

原文标题《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与史前丝绸之路》

为了减少篇幅,内容有精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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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历史科学的兴起,尤其是考古学传入中国,彻底颠覆了中国传统史学“三皇五帝”创造历史的神话传说。考古发现表明,中国文明的发展却是一个不断吸收外来优秀文化的历史过程。其中一个重要实例,就是中国青铜文化的来源。

世界冶金术起源地目前尚难确定,公元前7000~前6000年,巴尔干到安纳托利亚一带已开始冶金实践。公元前3500年,西亚步入青铜时代鼎盛期,主要青铜冶铸技术业已发明,并对周围世界产生了重大影响。

在青铜时代早期,金属制品要经过热锻和冷锻才能最后定型;而青铜时代晚期,大多数金属制品都用双范铸造,无需冷锻成型,即便冷锻也只占很小的比例。中国青铜文化没有经历原始红铜锻造阶段,一开始便采用先进的青铜铸造技术。因此,许多研究者相信,中国青铜文化是在西方文化影响下产生的。

2013年,在北京大学中国考古学研究中心的资助下,我们开启了欧亚草原考古课题研究,重点考察史前丝绸之路。据我们研究,太原倒钩铜矛当为中国境内目前所知最早的铜器之一,从它的器形和金属成分看,年代甚至早于夏文化(二里头文化)。为此,我们撰写《欧亚草原文化与史前丝绸之路》一文,公布了这项研究成果,并首次提出中国早期青铜文化源于欧亚草原文化。

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是广布欧亚草原东部的一种青铜时代考古学文化。公元前2200~前1800年,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在阿尔泰山异军突起,随即在欧亚草原广泛传播。在南西伯利亚地区,此文化前接奥库涅夫文化(牛河梁注:石峁),公元前1600年时被安德罗诺沃文化(牛河梁注:印欧雅利安)取代。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分布甚广,东起南西伯利亚,西经乌拉尔山,直迄乌克兰草原,并大举南下中国新疆、甘肃、青海,乃至中原地区(如陕西、山西、河南等地)。

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是欧亚草原东部最早的青铜文化之一,典型器与欧亚草原同时代文化成鲜明对照。俄罗斯考古学家吉鲁森在1992年最先提出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起源于阿尔泰山,并将年代定在公元前1800~前1700年。2004年,切尔内赫根据新刊布的14C年代数据又将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的起始年代提前到公元前2100~前1700年或前1600年。他还指出,“塞伊玛—图尔宾诺早期遗址位于萨颜—阿尔泰地区,那里的金属器几乎百分之百为锡青铜。”

由于缺乏锡矿,欧亚草原文化冶金术最初采用红铜或砷青铜(牛河梁注:同样情况出现于中国各文化遗址,包括齐家文化、龙山文化),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在盛产锡矿的萨颜—阿尔泰地区兴起后,欧亚草原文化才普遍改用锡青铜,真正进入青铜时代。这个说法很快在欧美学界达成共识。

我们认为,切尔内赫对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起始年代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此文化的典型器——套管空首斧亦见于河西走廊的四坝文化,而四坝文化流行于公元前1950~前1550年,刘莉、陈星灿在《中国考古学》一书中,甚至把四坝文化起始年代定在公元前2135年。

公元前2000年,塞伊玛—图尔宾诺人大举西迁,称雄乌拉尔山长达两个世纪,直讫公元前1800年。这些塞伊玛—图尔宾诺古墓采用竖穴土坑形制,葬式为仰身直肢葬(牛河梁注:战国前中国典型葬式)。

2013年12月,北京科技大学梅建军教授在北京大学所做的学术讲座中展示了一件哈佛大学馆藏四羊青铜权杖头,与甘肃火烧沟墓地出土四坝文化四羊青铜权杖头如出一辙,与乌克兰草原波罗丁诺宝藏四瓣花汉白玉权杖头相似,很可能属于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

2013年8月,乌拉尔山峡坦亚遗址发掘的“乌拉尔最古老的冶金祭祀场所”入选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上海市政府联合举办的“首届世界考古上海论坛”十项重大田野考古发现。此项考古工作发现了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最大的遗址,证实了在公元前1900~前1800年间,中乌拉尔地区有自己的冶金业。

峡坦亚礼仪性遗址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以往对欧亚大陆北部从石器时代过渡到青铜时代及冶金中心形成的认识。被视为欧洲大陆先进的冶金技术分布网络的连接点。遗址最新测定的14C数据,年代集中在公元前19~前18世纪。

公元前2000年左右,塞伊玛—图尔宾诺人大举南迁西域地区,并留下大批遗物,如霍城县出的“山”字脊顶叶铜矛。研究者一致认为,“山”字脊顶叶铜矛是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的典型器。塞伊玛—图尔宾诺人还大举南迁至天山北麓地区。这里发现的塞伊玛—图尔宾诺直銎铜斧、套管空首斧石范亦见于甘肃四坝文化、内蒙古朱开沟文化(牛河梁注:陶寺)及山西东下冯遗址二里头文化层,说明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与二里头文化年代大致相当。

近年,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在罗布荒漠采集到一批带有塞伊玛—图尔宾诺风格的青铜器,包括铜剑、小铜环、小铜锥等,并在罗布泊北岸LE城附近一个青铜时代遗址采集到圜底连珠纹、篦纹小陶罐和许多压印纹陶片。这一地区古代遗址的14C年代数据集中在公元前2000~前1500年。从陶器纹样和器形看,此遗址应属于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而采集的青铜剑带中脊的特征也与塞伊玛—图尔宾诺倒钩铜矛风格相似。

在中国早期青铜文化中,祁连山北麓的四坝文化、齐家文化与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关系密切。例如四坝文化四羊青铜权杖头、汉白玉权杖头、马头刀、青铜镞、弧背刀、套管空首斧、骨柄铜锥等,颇具塞伊玛—图尔宾诺风格。

四坝文化分布于甘肃河西走廊中西部地区,东起山丹,西至安西。此文化普遍发现砷青铜,这一特征与欧亚草原文化早期铜制品相同,反映出四坝文化与外界存在某种形式的联系。最近几年发掘的西城驿遗址也发现有四坝文化及马厂晚期向四坝文化的过渡阶段遗存,出土了数量较多的铜器和冶金遗物,还发现一件与火烧沟权杖头类似的石范。

此遗址马厂晚期向四坝文化过渡阶段遗存的年代约为公元前2000~前1700年,而四坝文化的年代约在公元前1700~前1600年间,下限可达公元前1500年前后。上述遗址14C年代数据集中在公元前2000~前1400年间,大体反映了四坝文化及其源头的年代——相当于中原地区夏末商初。

广布祁连山南北的齐家文化也和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密切相关。2008~2011年,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西北大学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与考古学研究中心在甘肃临潭县磨沟村发掘了一处青铜时代墓地。而在2011年发现的一座石棺墓(M1503),明显有别于此墓地其他古墓。此墓打破和叠压齐家文化的三座墓葬,应不属于齐家文化。

从墓葬类型看,这座石棺墓与近年在新疆布尔津县发现的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墓地石棺墓相似,故其很可能属于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齐家文化早期遗址或墓葬未见铜器,因此,这一发现相当重要,为探讨齐家文化冶金术的来源提供了考古学依据。

1991~1993年,在对祁连山南麓西宁市附近的沈那遗址西侧进行的考古试掘中,发现了齐家文化房址、墓葬、灰坑,并出土了一批齐家文化的骨器、石器、陶器、铜器及白玉环等,其中大型倒钩铜矛最为珍贵,现藏青海省博物馆。经北京科技大学李延祥教授检测,这件铜矛的成分为红铜。

1959年12月,苏联考古学家吉谢列夫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发现一件塞伊玛—图尔宾诺式倒钩铜矛。尔后,欧亚草原风格的倒钩铜矛不断在黄河流域诸多遗址中被发现。

2013年12月,北京科技大学梅建军教授在北京大学所做的学术讲座中展示了他在山西省博物馆(现为山西博物院)调查时所见的一件塞伊玛—图尔宾诺式倒钩铜矛(现藏山西省工艺美术馆)。这件倒钩铜矛与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典型器完全相同,金属成分经检测为红铜,只含少量锡,其或为欧亚草原直接传入黄河流域之物。

同年,北京大学博士研究生刘瑞赴太原调查山西博物院藏塞伊玛—图尔宾诺式铜矛时,又在该院保管部找到一件以前不知道的倒钩铜矛。经检测,这件铜矛的成分为锡青铜。从器形看,山西博物院藏倒钩铜矛的倒钩与单系耳在同一侧,与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倒钩铜矛典型器相同。

在中国青铜文化遗存中,砷青铜最早见于齐家文化遗址和陶寺文化遗址中。经科学检测,齐家文化冶铜技术发展过程中,可能存在一个使用砷铜的阶段,而非以往认为的“红铜—锡青铜”的演变历程。陶寺文化冶金术很可能来自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发源地——盛产锡矿的萨颜—阿尔泰山。

2011年出版的殷墟考古报告中刊布了一件带有塞伊玛—图尔宾诺风格的倒钩铜矛,其出自殷墟一座墓葬(编号M33)的木椁椁盖上,现存安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这件倒钩铜矛与南阳市博物馆0233号铜矛相似,均有双系耳,但年代在殷墟文化时期。值得注意的是,殷墟妇好墓还出土过一件类似塞伊玛—图尔宾诺铜人的玉人和一把塞伊玛—图尔宾诺艺术风格的鹿首刀,宝鸡青铜器博物院亦藏有此类鹿首刀,反映出黄河流域古代居民与欧亚草原游牧人之间的文化交流。

《周易·既济·九三爻辞》记载:“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周易·未济·九四爻辞》又载:“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殷墟出土塞伊玛—图尔宾诺式倒钩铜矛、玉人和鹿首刀说明商王武丁所伐鬼方远在阿尔泰山。从文化内涵看,南西伯利亚的卡拉苏克文化应该是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的继承者,如两者都采用兽首刀、套管铜斧等,而卡拉苏克文化与商文化关系密切。苏联考古学家吉谢列夫和俄罗斯冶金史专家切尔内赫早已提出过此观点。

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在中国的发现相当重要,它以实物说明中国冶金术来自欧亚草原文化。中国文明的发展是中国文化与世界其他国家或民族优秀文化不断交流的历史。考古发现表明,中国与西方之间的文化交流是从欧亚草原开始的,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在史前丝绸之路上的传播及其对中国文明的影响,再次揭示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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