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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父亲的告别
作者:blindye
发表时间:2021-03-19
更新时间:2021-03-19
浏览:2520次
评论:1篇
地址: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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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到你,首先让我想起的是孩提时代你那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威严而
让人恐惧的印象,这种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我青年时期暗暗发誓要以不同的方
式来对待自己将来的孩子,让他们免于这种威压。结果就是,我的孩子们既没
有对我感到害怕,也没有什么尊敬。到底哪一种方式更好,我想,得等到我的
孩子们长大成人才能知晓,那个时候,我会很乐意带着这种比较后的心得,回
到你身边,和你像朋友一样探讨。
是的,作为儿子,我梦想的是父子如同朋友一样,平等而亲密。但是父子之间
如何相处,实在有男人特有的挑战,随着自己成年,我发现自己顽强地继承了
你的一些特点,比如不习惯敞开心扉的交谈,笨拙的表示想念的方式,以及对
独处由衷的快乐。有时候我非常羡慕母亲以及其他女性表达情感的方式如此丰
富和自如,但更多时候,这种羡慕让我意识到本质上我和父亲是一样的人,我
是你在未来留下的一个影子。
我想,我和你的和解,就是在意识到了这种传承之后开始的。我们的亲密,是
长时间沉默地坐在一起,是在小区林荫道上一两个小时的无言慢跑,是在视听
室里一起看电影——在绝大部分这种时候,我们都很少交流,但知道彼此的快
乐,只是我们默契的从来不说。
我唯一遗憾的是,这样的快乐时间太短,或者说,我太后知后觉,在成年很久
以后才发现你隐藏在沉默寡言下的宽厚柔和,还有多才多艺。那时候我才发现
小时候对父亲无所不能的理解还是太狭隘了,只知道你会教我数学,信手拈来
给我画各种车辆轮船,那是我儿童时代最幸福的记忆。如今我的孩子已经不需
要我给他笨拙地画这些,只要买乐高就行。但我觉得,当我和儿子一起拼起一
架飞机的时候,那种快乐与你在纸上和我画出一架飞机是一脉相承的。
长大后,我赫然发现你不仅会各种乐器,精通古典音乐,而且游泳乒乓球都相
当出色,而我却并没有学习到任何一种。你的光彩都是隐藏起来的,只是你自
己享受的快乐,而不是炫耀或者表达的手段。慢慢的,我也有了我的爱好以及
我所擅长的,但和你一样,我们的爱好都是与自我相处的方式,我们都不常想
到别人,也许在外人看来,这是自私的表现,但我更觉得这是一种笨拙。我记
得你跟我说,你会好奇别人的想法是什么样的,并苦恼自己没有了解的好法
子,当时我有一模一样的困惑。从那时候起,我知道我们在察言观色和宽慰别
人方面,毫无领悟力。也许这样的愚笨让你给别人给自己都带来了困惑甚至伤
害,但我知道,你内心毫无恶意,而更接近一个简单的孩子。从某种意义上
说,你的内心,若不是被病痛所打断,一直都是年轻甚至不成熟的。
在你最后的日子里,我听到了一首关于父亲的歌,叫做《新写的旧歌》,歌词
里说,“比起母亲的总是忧心忡忡,你更像一个若无其事的旁观者,刻意拘谨的
旁观者”……我想,对于这个世界,你的确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你更多停留在自
己的内心空间,而非与这个社会的互动。我想你可能并不擅长自己的社会角
色,而在没有这层顾虑的时候,你是一个宽厚甚至有点羞涩的人。当我已经成
年,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便不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我。我们的相处更像
朋友,你不再会羞耻于求助,甚至依靠,这让我们相处的时光变得美好,只
是,这种美好太短暂了。
你临走前的一个早晨,我给你最后一次刮了胡子。当时你从医院回到家一个星
期,已经十几天没刮胡子了,乱蓬蓬的在那里。你已经非常消瘦和虚弱,躺在
那里,我小心地给你剃去花白坚硬的胡子,你会很配合地鼓起嘴唇,让我刮得
容易一些。刮完以后你显得年轻了一些。当我擦去剃须泡沫,你只是轻轻点了
点头,我知道你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这样表示满意。
你以前不止一次地说过要在生命将逝时保持尊严,在得知病情到逝世的这段时
间,你努力地做到了这点,哪怕那次我陪你在医院楼下的花圃中散步聊天时,
能感觉你内心的害怕和不舍。但你从来不表现出惊慌失措,在面对过于强大的
命运时,你顽强地沉默以对。

我读过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美国人写的,他成年以后打扫阁楼,找出了六七
岁时和父亲一起玩的红白游戏机,随手玩起了里面的赛车游戏。忽然他发现里
面有一个幽灵赛车,其实那是游戏设置的最高记录赛车,他猛然想起那就是父
亲的那辆,于是他一个人玩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少年,和父亲一起并肩比
赛……终于他能超过父亲了,但是他把自己的赛车停在终点线前,等父亲的幽灵
赛车先过了终点。
对于我来说,那些关于你的记忆片段就是这辆赛车,无论我超越了多少记录,
我都会在抵达成功之前,静静等待你,我想你会和小时候一样,对于我的满分
试卷给予一个轻描淡写的夸奖,但我知道你内心是非常高兴的。
只要我每一次想到你的时候,你就好像真实的在我面前,那么,我并不害怕你
的离开,因为你就在那里。
爸,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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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有1条评论
1   [Eiko1226 于 2021-03-23 03:33:25 提到] [FROM: 47.]
读了你的文章,我也想起了我的父亲。我相信他会一直在天上看
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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