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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我在美国看牙医

发信人: cogn (david), 信区: MedicalCareer
标  题: 陈燕妮:我在美国看牙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Jul 20 23:07:09 2005), 转信



 在美国,第一次看牙,是在纽约。牙医是一位台湾男人,非常淳厚而温良,给我
极为上乘的印象。

我一直觉得自己绝对算得上皓齿一族,上下齿长得好不认真。

我的这第一个牙医站在我面前,为我讲解了许多牙齿方面的粗细事项,这些事项中
,有的是我早就听说过的,有的则是闻所未闻的。他的全身浸泡在庄重的牙齿医学
环境中非常有威仪:这些话他可能已经和一万个人讲过,还能够对我讲得如此细致
,让我觉得有一点小小的感动。

他在讲解中途偶尔的一个间断为了一个细小的缘故大张开嘴,我就看见他的牙齿非
常洁白而不整齐。

我当时非常非常不安,仰望着这个给我大吃一惊消息的忠厚男人懦懦地首先就问:
“那你觉得,完全治好我的病,需要多少钱?”

那时真的挺焦躁的,很多的事,头一项就会归纳到花销的金额上,不容含糊。

我的这个第一位牙医笑了,他说“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你们内地的很多牙医自己
一张嘴满口还都是牙周病,而且看上去还是晚期病人呢”。他说完之后就仰头笑起
来,我看见他不整齐的牙非常鲜明地在静悄悄地诊房里闪亮。

我不懂得牙周病之类的事情,他给我看片子,明确地告诉我说那是发生在牙肉部分
的事情,但我还是想问他一下,为什么他总也没把自己不齐而且稀疏的牙齿早早矫
正一下?

在此之后,他将我的“虫牙”重新补过,并为我细细地洗了牙。这个洗牙的过程其
实是很多工具在牙们中间穿梭的过程,和传统上我们“用水冲洗”的“洗”已经不
那么相干。洗牙时,我像是一个大张着嘴的闲人,只听得见器具和我牙齿的碰击之
声,感觉有些痛,但不是那种了不得的痛苦。记得在内地读大学时,我们学校的定
点医院是铁道医院,看牙的时候我被才披挂上任没几天的年轻牙医生看得满脸是泪
。我非常清楚这个我被叫号分配到的牙医生在我的牙上进行了非常拙劣的动作,因
为,我常常看到,在给予我治疗的动作间隙,有时候他竟然会呆呆地停在那里细想
下一个步骤。我关于牙医生最痛苦的回忆,全是因为这个人和这一次。

我在纽约台湾牙医的诊所洗牙时并不知道自己嘴里的情况,只觉得口内五味混杂不
是个滋味。在中国活了20多年从来不讲究牙齿的事情,但那一天在那样一个环境中
被那样一个牙齿不齐的医生一再强调,让我自卑。我的牙医在道理的阐述上比较刚
柔相济,说法来回走动,让我找不准自我评价的一个基准。

下了牙椅,无意中看见旁边的椅子上同样也在洗牙的一个黄瘦病人竟然满嘴是血时
,我脚下一软,有一个瞬间,人几乎有点站不住。

那时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有六七年了,我放弃了医生再三的“每隔半年必须洗牙
一次,否则……”云云的嘱咐,坚决地不再去洗牙了。

感官上和生理上,我都承受不了。

美国人对于自己的一口牙齿实在关注得非常周到,德国柏林小说家Peter Schneide
r就发现,美国的大多数人都拥有洁白整齐的牙齿。“在美国,如果你看到一个老头
子有一口看上去像卡迪拉克崭新汽车一样闪亮的牙齿,实在是不奇怪的事情。”他
说:“有一口好牙的美国人,好像在表示他们有财富和影响力。”

的确,到美国后才知道,美国人确实是会花大把金钱和时间来看牙科医生的,他们
会戴上箍牙套把牙齿向口腔内箍拉,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漂白牙齿。在美国这么多
年来,我实在已经看过太多太多的身边平民一张口就露出金属色的箍牙圈来,刚看
到的时候觉得有些怪诞,但是看得多了,反倒觉得那是一项口腔装饰,成为一种时
髦。有统计说,大多数美国儿童在半大不大的时候都会考虑是否要箍牙的问题。想
想也是,在美国的确很难看到一个因为牙形不佳而妨碍观瞻的不理想面容,因为箍
牙技术普及的缘故,就把人们的长相也往周全里推进了。我的一个朋友,年过30之
后到美国来,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花上一些钱安装了一口箍牙装置。她的装置被
装上去之后,她一笑,立即展现出一副很大器晚成的样子。

对于牙齿的缺陷,这个办法看样子是一剂绝对良帖,非常非常私人,也非常非常卓
有成效。

关于牙齿的硬项目如此,软项目上美国也不甘人后,曾经和一位出身医生世家的朋
友一同去普通的超级市场采买,在牙具一类的地方,他指着一种样貌再平常不过的
牙膏告诉我:“这是最有医学价值的牙膏。”

这货色貌不惊人,价格却是四周最贵的一个,20个厘米长的小小一管,价位就将近
5块美金。后来才知道,这竟然是高级脱敏牙膏,牙医生有时也会把它当做辅助药物
送给病人。

到洛杉矶之后,我觉得自己必须看牙去的时候,一小半原因是因为我在西部结交的
朋友中出现了一个做牙科医生的人。那个时候,我仍旧觉得自己绝对属于皓齿一类
,去我这个牙医朋友处诊疗,一大半原因是因为我的一个“虫牙”补料某天忽然脱
落了的缘故。

我的这个牙医朋友周到温存,她让我坐好,一如我坐在纽约那个难忘的牙医椅上一
样。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每做一个动作前都会给我预先的提醒,动作之后还会细
心到先问我的感受。

说实话,那一天实在是我感觉沮丧的日子,从早上一起来就觉得心情极差,和她约
定日子的时候我的内心有许多点点滴滴的难过飘浮走动,觉得人必须长舒一口气才
能稍稍缓解:她的声音甜美圆润,让我觉得我的苦难原来是裹了“糖衣”的;不化
妆的脸一步步走向静静等候的牙医座椅,无疑是对我一天心境最好的一个破坏。这
么说牙医生我知道绝对不公,但有些人的职业天生就是让人听上去和看起来肃然起
敬的,就像很多我们日常无可奈何的事项和未来,活着的人个个有所感触。

牙医朋友和我切入的第一个正题就是为我数我的“坏牙”。

她说:那我就开始数了。

她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我静静地听着,有些发呆,恍惚中觉得她一定是在数我的好牙。

她说:十五个坏牙,你有。

原来,我一直自认为洁白碧透的微笑,却是幌子。

我就这样开始我的全口牙调整,好几个星期持续地出入牙医诊所,先左下,然后左
上,然后右下,然后右上,有时也右上下,有时也左上下。每次都必须在斗大的牙
医灯下大张着嘴,模样愚蠢至极。

这些漫长的过程果真无痛,我每次都在才一开初就得到了满嘴麻药,麻药上下一齐
打进嘴的时候,我连眼睛都有点开合困难,带动得全身会有一种涩涩的感觉。口眼
歪斜的时候,我还是默默地有些感动,觉得是这个牙医朋友改写了我对牙科医生几
十年的恶感。我对牙科麻药也有了反复的体会和了解。

麻药进入的3个小时之内,我的医生朋友说:“当心,千万不要自己咬到自己,很多
人被自己咬得满嘴是血都不知道。”

7月下旬,我知道我将最后完成全口牙齿修补的那次,我对她说:“我想我真的还是
不想再见到你了。”

她没有多言,低下头去细看手中的器具。看见她没有多言,我有些不忍,侧过头去
再看她,她没有看见。

我出门的时候正巧她的诊所里来了卫生局的人进行例行抽检,我和她最后打招呼的
时候她正谈笑风生地和那人支应。我当时心里装着万千波涛却觉得无从倾泻,如果
假定我还是会因为牙齿补料脱落的原因再看牙医,如果真的还是和以前相仿一块牙
齿补料的脱落要经过六七年的磨砺,我知道我要感谢这位牙医朋友又给了我未来的
六七年。

这时回头再看她,她留给我的,已经是一个简单的白色背影和一个没有一句告别的
空间。

走出那里,我觉得有些伤感,因为未来的六七年。

摘自《病之趣》,珠海出版社2003年4月出版,陈燕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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