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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 第十二集 四海兴波 zz
[版面:谈古论金,黄梁一梦 (武侠)][首篇作者:isomer] , 2019年12月25日19:22:22 ,1597次阅读,9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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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o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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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isomer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信区: paladin
标  题: 六朝 第十二集 四海兴波 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Dec 25 19:22:22 2019, 美东)

目 录
第一章 秘法水晶
第二章 衆敌云集
第三章 铁笼惩邪
第四章 马厩故人
第五章 运筹帷幄
第六章 武王绝鼎
第七章 演化神魔
第八章 刃下之盟

第一章
秘法水晶
一抹斜阳透过天井,映入回廊,也映在那具活色生香的娇躯上。杨玉环只穿着贴身内衣
,傲人的身姿在阳光下一览无余,雪肤香肌,艳光照人。
但程宗扬这会儿顾不上欣赏眼前的美色,自己费心费力地设下圈套,好不容易大获全胜
,将前来行刺的番僧和净念一并生擒,还没有来得及得意,你这会儿突然告诉我,小女
忍不见了?
煮得熟熟的小鸭子,就这麽扑楞扑楞飞走了?
程宗扬一拍脑袋,想起那个女刺客,不禁懊恼不已。那个该死的刺客惊鸿一现,就不见
踪影,结果自己与两个秃驴一场大战,把她给抛到了脑後!
还没等他开口,杨玉环一双蛾眉立刻竖了起来,「女人?什麽女人?」
程宗扬头大如斗。只因爲吕雉还是处女,杨妞儿就操着心要把她大卸八块,这要是被杨
妞儿知道自己对小女忍干得那点勾当,她还不得闹翻天?
「是女忍!什麽女人?」程宗扬一脸严肃地说道:「刚才那名刺客,是个女忍者。跑掉
了。」
「倭国的忍者?」杨玉环陷入沉思。
杨妞儿的脑回路自己完全摸不准,鬼知道她有什麽好沉思的?望着地上的净念光头,程
宗扬道:「把他带下去,仔细审审!」
「这有什麽好审的?」杨玉环道:「痛打一顿,然後砍头,把脑袋扔到大慈恩寺里头,
派个人去报官。」
程宗扬无语半晌,最後道:「干嘛要报官?」
「就说大慈恩寺的和尚又杀人了,让官府去查。放心吧,我以前都是这麽干的。逮到刺
客,把他们脑袋一砍,」杨玉环挥手比了一下,「丢到大慈恩寺,特好玩。」
「这有什麽好玩的?」
「刺杀本公主的那麽多,我哪儿查得过来?往大慈恩寺一丢,然後报官。官府要结案,
大慈恩寺还不敢声张。那帮秃驴焦头烂额一通乱找……你还别说,十有八九能找出来历
,比本公主亲自去找方便多了。」
程宗扬似乎明白她跟大慈恩寺的仇怨是哪里来的了,隔三差五往人家庙里丢具屍体,大
慈恩寺能忍到现在已经很有涵养了。
「如果他们就是大慈恩寺的呢?」
「那正好啊,让他们见识见识刺杀本公主的下场,顶着脑袋过来,提着脑袋回去!」
杨妞儿好像认定这刺客是冲她来的,连缘由都懒得问——这种仇家满街走的架式,颇有
岳鸟人的风采啊。
程宗扬觉得自己做爲一个有素质的文明人,还是很有必要跟岳鸟人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粗
野风格划清界限的,起码得弄清楚这俩和尚干嘛要来找死?因爲自己是佛门公敌,他们
除害来了?
「还是先审问清楚。」
「好吧。」杨玉环这会儿倒是很好说话,「看在你替本公主出头的面子上,这事就包在
本公主身上了。来人!」
高力士闪身出来,拿着一领狐裘,给主人披上。
「把这俩秃驴带走。」
「是。」高力士尖声应下,伸手提起净念和那名番僧。
程宗扬本来打算自己审,谁知还没张口,就被她越俎代庖了。
「你要把他们带哪儿?」
「下狱啊。」杨玉环拍着胸口道:「放心,本公主在推事院有人!别看这贼秃一副苦行
僧的样子,跟茅坑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扔到推事院,管教他们老老实实,把肚子里的
牛黄狗宝全都吐出来。」
「谁这麽厉害?」
「推事院那俩管事的……」杨玉环仰起脸,思索道:「叫什麽来着?」
程宗扬鄙夷地说道:「还有人呢,连人家名字记不住?」
杨玉环白了他一眼,「两只蝼蚁,我记他们名字做什麽?叫什麽?」
高力士躬身道:「周兴、来俊臣。」
听到这两个名字,程宗扬虎躯一震,立马收起自己那点儿鄙夷,肃然起敬。早知道唐国
有这两位大能,真该把小女忍丢过去,说不定早就招了。
「带走!带走!」
「哟,这就赶人呢?」
「……要不你今晚住这儿?」
「想得美!小鱼鱼,我们走!」
小鱼鱼?听到这个称呼,程宗扬一阵恶寒,浑身的汗毛都几乎竖了起来。女人闺蜜间的
昵称都这麽肉麻的吗?
「紫妹妹!」杨玉环跳进屋内,抱住小紫,兴高采烈地说道:「我今天表现好不好?快
夸我!」
小紫笑道:「姊姊好棒哦!」
「紫丫头,就你的嘴巴甜。」杨玉环笑得眼睛都弯了。
趁两人告别,程宗扬吩咐道:「把那些霓龙丝衣装好,给公主带上。」
杨玉环耳朵尖得要命,当即转过头来,「就这几件怎麽够?把你手里的霓龙丝衣都交出
来,本公主全要了!」
「……你穿得过来吗?」
「你管我怎麽穿呢?」
杨玉环把水香楼的霓龙丝衣一扫而空,又将程宅的存货全部定下,这才得意洋洋地满载
而归。
送走镇国大长公主的鸾驾,程宗扬立刻赶回楼内。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脸色阴沉得像
要下雨一样。
横梁上垂下的绳索被利刃斩断,只留下一截空荡荡的绳头,本来悬在梁上的小女忍这会
儿无影无踪。
那名刺客趁机溜走算不得什麽,反正不是头一回了。可小女忍也没了踪影,问题就大了

那名刺客究竟是什麽身份?专门来救小女忍的?是黑魔海的人?还是纯粹路过把人救了

那刺客上回在青龙寺附近消失,而且有人接应,痕迹也被扰乱——会不会与蕃密有关?
十方丛林的人?
四天来了三趟,始终遮头掩面,隐藏身份,却频频亮出拂尘,刻意的成分实在太明显了
,目的何在?
更要紧的是,除了她,还有没有刺客在盯着自己?
东瀛忍者、黑魔海……
大慈恩寺、十方丛林……
青龙寺、蕃密……
宦官、藩镇、道门……
程宗扬有点後悔,如果不是爲放长线钓大鱼,故意放走她,也许早就擒下这个麻烦的刺
客,弄清她的身份,不至於像现在一样全无头绪。
侍奴们已经翻查一遍,除了失踪的小女忍,其他物品都没有少,从小女忍身上搜出来的
物品都留在原处,一样不缺。
程宗扬道:「你们做的事,办了吗?」
几名侍奴互相看了一眼,「已经禁了她的目识和口识。奴婢们用蛾眉刺试过了,都快扎
到眼珠,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也就是说,小女忍现在是瞎子和哑巴,目不能识,口不能言。
程宗扬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不是让她招供的吗?怎麽还哑巴了?」
罂粟女尴尬地说道:「奴婢们用了才知道,那药也禁了口识……」
蛇夫人道:「都怪姁奴那贱婢,配的药物效果一直不稳定。」
这贱人丢锅的技能越来越嫺熟了。程宗扬长叹一声,「一羣废物啊!」
虽然没有什麽损失,但煮熟的鸭子就这麽飞走了,也够让人郁闷的。整体而言,这次的
陷阱还算成功,逮住俩光头,抓住机会跟潘姊儿重续了前缘,还上了一个小女忍。
收获算有,但风险也够大。净念已经摸上门了,水香楼与佛光寺近在咫尺,眼下是不能
再待了,至少不能让赵氏姊妹身处险境。至於那名刺客……
程宗扬看了一圈,「你们紫妈妈呢?」
罂粟女道:「妈妈在给雉奴抽血。」
「抽血?抽什麽血?」
罂粟女道:「太真公主说,那番僧是用车辛乘驭使瓦钦格阔……」
程宗扬听得一头雾水,「什麽东西?」
罂粟女道:「奴婢也听不懂,反正太真公主说,那番僧的妖法虽然邪异,其实破绽极大
,都怪主子一点儿天赋都没有,才跟他斗了这麽久,像她这样有天赋的,随随便便就能
干翻那番僧。」
程宗扬第一反应是杨妞儿太能吹了,自己堂堂一个六级修爲的大高手,被她说得一点儿
天赋没有,她反而天赋满满,强大无比?难道自己是根废柴,她才是主角?
「这麽牛逼?什麽天赋她有我没有?」
罂粟女道:「元阴之体。」
这东西自己真没有!
程宗扬黑着脸道:「她管这叫天赋?」
阮香琳笑道:「相公莫恼,太真公主说,那番僧的妖法惑人耳目,但也只是妖法而已,
最容易被元阴之体克制。以处子之血制成符籙,施之可破。」
「这都什麽鬼东西?」那番僧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和着是因爲杨妞儿还是处女,克制
了他的妖法?
罂粟女赶紧转移话题,「太真公主一直在夸主子呢。」
「夸我?」程宗扬一万个不信,「她那狗嘴还能吐出象牙来?怎麽夸的?」
「太真公主说,主子虽然又抠门,又小气,心软得跟豆腐一样,还好计较,一点都不霸
气……」
「这是夸我的?」
蛇夫人笑道:「那两个和尚出手的时候,太真公主让我们待在屋里,谁都不许出去。後
来看到主子出面挡住那两个和尚,公主可高兴了,眉开眼笑的。跟紫妈妈说,主子虽然
小心眼儿,好跟她斗口,但临到事上还是挺爷儿们的,知道护住自家媳妇。」
程宗扬气都不打一处来,番僧来袭时,屋里一直没动静,自己还担心是不是另有敌人—
—和着她们好端端地在屋里看戏呢?
程宗扬冷笑道:「怎麽着?看到我这麽靠得住,杨公主动了春心,觉得我又有钱又有地
位又能打,当场下定决心,非我不嫁?」
阮香琳笑道:「太真公主说,她要的男人有没有本事没关系,只要不作妖就是好的。」
这要求还真够低的。怕不是因爲杨妞儿太能作妖,才生怕再找个惯会作妖的男人,两个
人比着作妖吧?
「别瞎乐了。」程宗扬吩咐道:「准备些抚恤金,送到镇国公主府。」
死了一名护卫,总得表示一下。蛇奴下手虽然狠了点儿,连跟自己一夥的也杀,但程宗
扬不至於仁善到要拿自家奴婢给一个陌生人抵命。人都死了,也没什麽好说的,老实给
自家奴婢擦屁股吧。
只不过……程宗扬皱起眉头,他当时并没有感受到死气。那口诡异的血池把人连皮带骨
吞噬殆尽也就算了,难道连死气都没放过?
◇    ◇    ◇
吕雉抱着雪雪,挺直腰背,跪坐在书案旁。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刚抽过血的缘故,脸色有
些苍白。
「你妈呢?」
吕雉情绪波动了一下,最後还是低着头道:「出去了。」
「小贱狗都没带?」
程宗扬揪了揪小贱狗的耳朵,惹得它一通乱咬,然後才看向书案。
「这在做什麽呢?」
案上放着一只打开的铁箱,分成两半的箱体对等大小,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幕,内
部充斥着各种不同类型的机械。
与以前见到时相比,箱内的结构复杂数倍,狭小的空间内安装着无数齿轮,时而分开,
时而组合,联结着数不清的连杆、滑块、钩爪……甚至还有细如发丝的链条,小如米粒
的铣刀。
每个模块都嵌着一粒细小的龙睛玉,不时发出幽蓝的微光,犹如无数繁星,错落有致地
散布在箱内每个角落。模块虽然繁杂,但并不是随便乱放的。仔细看去,会发现每个模
块虽然都能独立运动,但经过巧妙的联结,形成一个完整有序的体系。
所有的动力都来自於箱底一根嵌着龙睛玉的转轴,经过大小不等的齿轮和传动轴,输送
到各处模块上。一眼望去,无数细小的物体同时进行着各种不同的运动,旋转、研磨、
切割、钻孔、分解、组合、粉碎、熔铸……如同一个繁忙而有序的工厂,令人眼花缭乱

此时一块半透明的物体悬在箱内,被六只长仅寸许的机械爪牢牢固定住。三只嵌着金刚
石的探针从不同角度伸出,在物体表面飞快地移动着。无数细小的粉尘从探针下飞溅而
出,随即被一个精致的漏斗吸走,送到角落处一个拳头大小的丹炉中。丹炉周围看不到
火光,却能看到丹炉表面时而发红,时而透出白炽的光泽,显示出极高的温度。
一只铣刀在物体表面迅速切削,接着又伸来一支带着锯齿的圆盘,将那块白色的物体一
切两段,然後切出一个细微的凹状结构。铣刀移到被三只钩爪固定的另一段,切出一个
凸状的突起。
钩爪旋转着,将切成两块物体重新组装起来,凸凹两端对齐,然後一支钻头伸来,在连
接处钻出一个圆孔,另一只钩爪递来一根圆柱状的晶体,准确地置入孔中,就像是融化
一样,看不出丝毫痕迹,精度高得让人难以置信。
程宗扬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一对榫卯。那块半透明物体被切成一系列不同大小的
部分,经过一连串他压根儿看不明白的疯狂操作,忽然间变成一个圆形的球体。那感觉
就像是自己不小心点到了进度条,跳过了中间的过程,一眨眼的工夫,就突然蹦出来一
个圆球。
一根锥状的圆管伸出,喷出一股细细的水流,在圆球表面转动一圈,洗去粉尘。等圆管
消失,那颗圆球已经变得晶莹剔透,一眼就能看到圆球下方的机械模块。
程宗扬定了定神,终於意识到这是一块水晶。
自己在洛都购置了一大批不同类型的水晶,大部分都留在舞都,没想到还有一些被小紫
随船带到长安。
水晶球在六朝并不罕见,徐大忽悠手里就有一个比这个大上十几倍的。但这只水晶球明
显不对——自己亲眼看着它是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部分,又重新组合起来,可制成的水
晶球看不出任何组装的痕迹,就像是用整块水晶磨制出来的一样,浑然一体。
更奇怪的是,作爲一个透明的球体,它居然没有任何光线折射,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去,
透视的物体都没有变形,就像一片平板玻璃,甚至不存在一样——连折射率都被改变了

程宗扬真心没闹明白这是怎麽做到的,他怀疑自己一个不留神,这玩意儿就会消失在空
气中。
正当程宗扬纳闷的时候,悬浮在箱中的水晶球忽然扭动起来。榫卯联结的各部分居然是
可以自由活动的,先是变成一个柱形,然後扩张成环状,接着从中间分开,变成一条水
晶蛇,在箱中环绕盘旋。
吕雉终於忍不住道:「这是什麽法术?」
「屁!」程宗扬严肃地说道:「这是科学!」
一支机械爪握住一只细颈瓷瓶,快速而准确地倾斜到一个特定的角度。一滴鲜血从瓶口
淌出。下方的水晶蛇在空中一闪,吞下血珠。
透明的蛇身泛起淡红的光泽,然後咬住尾巴,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这也是科学?」
程宗扬板着脸道:「是!」
吕雉正要开口,程宗扬抢先道:「处女血哈?」
吕雉脸一红,避开他的视线。
「幸亏你是处女,要不然就该用紫丫头和太真公主的血了。」
吕雉侧着脸,微微咬住嘴唇。
「从哪儿抽的血?不会把你的膜给破了吧?」
吕雉情绪又波动了一下,最後低下头,伸手拉起衣袖,露出腕上一个细小的针孔。
针孔彷佛一颗小巧的红痣,嵌在雪滑的肌肤上,平添了几分俏态。程宗扬禁不住拿起她
的手腕,装成观察的样子摸了几把,然後贴在她耳边,小声警告道:「不许说!那天的
事你敢说一个字,我立马先杀了你,然後自杀!」
吕雉怔了一下,「爲什麽要自杀?」
「废话!老爷我不要面子啊?你去问问,那些奴婢的嘴巴我都没怎麽亲过,何况是亲你
……那个?记住啊,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死丫头知道,别人谁都不许说!记
住没有?」
吕雉垂下眼睛,「记住了。」
程宗扬後悔不迭,「妈的,我怎麽就鬼迷心窍了?现在死丫头知道了,肚子里不定怎麽
笑话我呢。」
「嗤」的一声轻笑,却是吕雉禁不住笑出声来,随即收起笑容,神情漠然。
程宗扬一阵火大,「你还笑?你有什麽好笑的?」
「没有。」
「嘴巴给我张开!」
吕雉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张开嘴巴,一边闭上眼睛。
「不许闭眼!」程宗扬解开衣物,气恼地说道:「给我含着!」
那根充满男性气息的阳具伸到面前,吕雉顺从地张开红唇,将主人火热而粗硬的龟头含
到口中。
程宗扬狠狠捅了几下,顶得雉奴喉头作呕,才消了气。
「喂,」他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什麽秘密瞒着我呢?」
吕雉舌尖停了一下,然後摇了摇头。
程宗扬心下冷笑,有死丫头看着,真不信你能翻什麽浪花来。
水晶蛇表面的血色渐渐融化、消失,重新变得透明。恢复原状的水晶蛇从尾部盘起,眨
眼间,一颗完美的水晶球便即成形。水晶球从空中落下,沿着一条凹槽滚到箱角,发出
"叮"的一声轻响。凹槽内已经有了十七颗水晶球,最小的大如荔枝,最大的有鸡蛋大小
。十八颗水晶球依次滚动起来,凹槽下方,一条乳白色的细绳向上昂起,绳端飘浮着一
颗龙晴玉。
那只小巧的丹炉悄然打开,炼制过的水晶粉尘从炉口飞出,仿佛无数星芒飘浮舞动,星
星点点落在细绳上。乳白色的绳索像是被水晶的色泽浸染,每染上一点就透明一分。当
最后一点水晶粉尘落下,细绳变得彻底透明,只剩下一个虚幻的轮廓。
水晶球逐一落下,细绳毫无阻碍地从球体中间穿过,每穿过一颗,绳端的龙晴玉就盘旋
起来,灵巧地打一个结,然后重新昂起。
十八颗水晶球全部穿过,细绳首尾相连,自行打了一个菩提结,然后静静落在箱角。雪
雪跳过来,张口往水晶珠串咬去。
程宗扬一把捏住它的狗嘴,提溜着小贱狗扔到一边,然后拿起那串水晶球。
十八颗水晶串在一起,入手一片温凉。程宗扬提在手中,感觉比正常的水晶重了一倍,
中间那根细绳似乎是某种动物的筋带,极富弹性。
“这是....念珠?"
吕雉跪在他面前,心无旁骛地吞吐着肉棒,动作越来越温柔,越来越细致。
隆冬时节,日暮极爲短暂,几乎是转眼之间,天色便已黑透。
程宗扬爬上楼顶,只见小紫正坐在檐侧,双手抱膝,精致的玉颊枕在膝上,像是睡着了
一样。
夜凉如冰,寒意侵人。程宗扬脱下外袍,披在小紫肩上,一边把那串水晶念珠递过来,
「水晶珠串做好了。幸好我出手快,要不然就被小贱狗吃了。」
小紫嘟起嘴唇,「嘘……」
程宗扬飞快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然後拥着她的肩膀坐下。
「别闹。」
小紫侧着耳朵倾听远处的动静,过了会儿道:「来了。」说着她直起腰,摊开手掌。
一只飞虫落在她掌心,小紫轻轻握住,片刻後,星眸透出异样的光彩。
「程头儿,要不要夜游长安城?」
◇    ◇    ◇
夜色下的长安城,仍然沉浸在新年的气氛中。人烟最爲稠密的宣阳、平康、崇仁、胜业
诸坊,虽然坊门紧闭,坊内却是灯火连天,人声鼎沸。
满城灯火中,唯有东边靠近春明门一片区域黑沉沉的,彷佛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
一名背着包袱的大汉翻过满是枯蒿的土墙,刚一落地,便踩到一堆碎石,险些崴到脚踝

「妈的!」那大汉咒骂一声。
墙头伸出一个红鼻头的脑袋,「熊哥,怎麽了?」
「没事。下来吧。」
两人从墙头跃下,与大汉凑到一起。
红鼻头的汉子抱怨道:「那帮狗崽子追得太紧了,大过年也不安生。」
「东市的落脚点也被六扇门的狗崽子盯上了,熊哥,怎麽办?」
大汉仔细看着左右,低声道:「先忍忍。」
「都怪老十,」红鼻头的汉子抱怨道:「非要把人吊在坊门上。找个沟渠一扔,正好赶
上年前的大雪,埋得实实的。等开春雪化,咱们早就回平卢了。」
瘦长脸的老十反驳道:「谁让他背着我们想去报官?这种窝里反的货色,按平卢的规矩
,就该悬首示校 �
「那你还剥了他的麪皮?」
「不剥面皮不就被人认出来了?」
那位熊哥喝斥道:「别吵了!」
两人悻悻然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红鼻头道:「要不然,明天咱们去找魏博的人,寻个落脚的地方?」
「魏博的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也得给我们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熊哥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对付一宿。」
三人抖开包袱,却是一只羊毛织成的囊橐,平时用来盛放东西,此时裹在身上,也能用
来御寒。
熊哥刚闭上眼,忽然心头一凛,一股寒意爬上心头。他连忙睁开眼,只见面前不知何时
多了一名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袭锦服,外面披着一条玄黑色的大氅,头发用条丝带随随便便束着,看上
去二十多岁年纪,相貌平常,眉宇间有种身居高位,久居人上的尊贵之气,但目光内敛
,神情温和,并没有颐指气使的傲态,倒显得平易近人。
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他肩上竟然坐着一名少女。那少女大半身子都被大氅罩着,脸上
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明眸,夜色间,彷佛有莹润的珠光流动。
那男子笑了笑,「做什麽的?」
熊哥咽了口吐沫,「避……避风。」
「大过年的不回家,怎麽跑这儿来避风呢?」
「家里失火。烧了。」
那男子皱了皱眉头,「哪个坊的?」
「靖恭坊。刚烧的。」
那男子露出一抹古怪的眼神,忽然咳嗽了几声,「那个……这是我家,别在这儿待了。

说着他丢出几枚钱铢,「这点钱拿去,找个住的地方。」
几枚钱铢掉在地上,金灿灿的,却是几枚金铢。
熊哥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一边俯身捡起钱铢,一边连声道谢:「多谢公子爷!多谢公
子爷!多谢!多谢!」
旁边的老十眼睛一亮,一截刀柄从袖口滑出,落在掌心。
熊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陪笑道:「打扰公子了,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扯起两名同伴,翻墙爬了出去。
到了墙外,那位熊哥背上已经满是冷汗。
老十压低声音道:「熊哥,肥羊——」
「闭嘴!快走!」
老十还不甘心,「出手就是一把金铢!熊哥,不如做了他们!」
「你知道刚才是哪儿吗?」
「兴庆宫啊。废弃几十年了。」老十舔了舔唇角,狞声道:「杀了往碎石堆里一埋!肯
定没人知道。」
熊哥森然道:「你都知道废弃几十年了,他们打哪儿来的?」
红鼻头的汉子突然间打了个寒噤,「你们听见脚步声了吗?」
熊哥眉心跳了跳,没有作声。
「一点动静都没有……」老十倒吸了口凉气,喃喃道:「真邪了门儿了,不会是撞见鬼
了吧?」
红鼻头的汉子脸也白了,「那女的抱了条白狗,那狗看我一眼,我後脊梁都凉嗖嗖的…
…」
老十慌了起来,「哪儿有狗?我怎麽没看到?」
「我瞧得真真的,就是条狗!」
「那女的不是被大氅罩着吗?」老十嗓子像被捏住一样变了腔调,颤声道:「她……她
……她没腿!」
红鼻头汉子都快哭了,「她腿是被那男的抱着的吧?塞到腋下暖着……不会真没有吧?

「少自己吓自己!」熊哥说着,拿出刚才捡的金铢,用力一拧,金铢弯折过来,脸色好
了一些,「钱是真的。」
「熊哥!这钱留不得!」老十道:「说不定明天一早会变成树叶子。」
熊哥手抖了一下,一共五枚金铢,价值万钱,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难道平白扔了?
「咱们今晚就花了它!」
「熊哥,咱们去哪儿?」
「宣平坊!」熊哥狞声道:「灯下黑!咱们去宣平坊住店,吃的喝的用的,把这些金铢
都给花了!」

第二章
械性萍�
小紫坐在程宗扬肩上,笑吟吟道:「大笨瓜。」
「我故意的。」程宗扬道:「他们要是心够黑,刚才就该杀人劫财了。既然没动手,不
管他们怎麽想吧,总算他们有点运道,赏他们点儿无所谓——万一真把他们家给烧了呢
?」
「那就当他们倒霉罗。」
「积德行善啊死丫头,早点儿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小紫笑道:「生不出来可不怪我。」
「哎,死丫头,你说会不会是因爲你没生,吓得她们都生不出来,生怕别了紫妈妈你的
苗头?」
「程头儿,你越来越会丢锅了。」
「要不然就是我被小贱狗咬过的後遗症。我们把它煲汤吧,说不定就治好了呢?」
雪雪从女主人怀里伸出脑袋,呲牙咧嘴,狺狺作势。
「还挺狂啊,你把它放开!」
「雪雪最乖了,不许吓我们。」
雪雪得意地摇着小尾巴,两条小短腿抱着女主人的手臂,偏着脑袋,讨好地在上面蹭着

两人沿着破旧的宫墙,来到花萼相辉楼的位置。
那片废墟旁边放着一堆毛竹,还有几束用来捆紮的竹篾。废墟中间已经清理出来一片,
搭了个简易的架子,差不多有两丈多高。
程宗扬仰头看着竹架上空,「你们上次是怎麽被传送到大雁塔的?」
「不知道啊,飞着飞着就飞到塔里边了。」
「会不会是飞的时候正好碰到哪个特殊位置,然後被传送过去?」程宗扬仰着脖子想了
一会儿,「死丫头,你不是能看到紫外线红外线什麽的吗?上边有什麽,能看到吗?」
小紫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眼底泛起一丝淡紫的莹光。
「有一点光。很淡。」
「雉奴!」程宗扬唤道。
吕雉无声地落了下来。
「带我们飞上去。」
吕雉不动声色地说道:「背不动。」
「就我们两个你都背不动?再罗嗦,我就让你把衣服脱了,光着屁股飞,好减少负重。

程宗扬说着取下大氅,丢在一边,然後放开小紫一直捂在自己怀里的双脚,把她放在吕
雉背上,顺手扯住雪雪的耳朵,把它丢在大氅边,「看住了!弄丢了就把你下火锅!」
程宗扬说着,一把抱住吕雉的脖颈,试图爬到她背上——然後吕雉就被压得双膝一软,
跪倒在地。
程宗扬气都不打一处来,「你怎麽这麽废物啊!」
吕雉咬了咬牙,「待奴婢先飞起来再试。」
程宗扬只好放开吕雉,看着她展开修长如墨的双翼,轻轻一振,将小紫负在背上,凌空
飞起。
程宗扬攀上两丈多高的竹架,等吕雉飞过来,伸脚在她腰上踩了踩。吕雉身体随即一沉
,那纤腰软得就跟麪条一样。
小紫笑道:「程头儿,你太重了,那里经不住,要往後一点。」
程宗扬沉着脸踩了踩雉奴的屁股,感觉比腰部的承受力强一些,这才跨坐上去,扯住她
的衣带。
黑暗中,看不清吕雉的脸色,只看到她双翼吃力地摆动着,像是灌满了铅一样,勉强往
空中飞去。
「就是这里了。」小紫往面前的虚空一指。
程宗扬竭力睁大眼睛,眼前黑沉沉的,连个屁都没看到。
小紫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罐子,往空处丢去,只见那只罐子飞出数尺,然後像是被黑暗吞
噬一样,凭空消失。
程宗扬怔了一会儿,「你把手雷丢过去了?」
「大笨瓜,手雷都被你用光了。」
「那你丢个罐子干嘛?万一被大慈恩寺的秃驴发现了呢?」
「没关系啊,那罐子是冰做的,丢过去就化掉了。」
程宗扬不信,「这麽黑的冰?拿墨汁做的?」
「是毒药啦。罐子化开,里面的毒烟会飘散出来,」小紫笑道:「足够十层用的。」
「我刚给你积的德……」程宗扬无力地说道:「毒药你都乱丢,那帮秃驴中毒是活该,
可万一有别人到塔上呢?」
「放心好了,这是六拂化清散,对常人无效。」
「那要不是常人呢?」
「会缓慢侵蚀气海。丹田会漏气的。」
「这种东西别乱扔……」程宗扬看了眼身下的吕雉,没再说下去。净空是自己人的事,
最好别让她知道。
「不对啊?」程宗扬忽然皱起眉头,「这不是秘境入口吗?怎麽会传送到大雁塔呢?」
「也许对应很多入口呢?」
「能感应到卓美人儿吗?」
小紫偏着头感应了一会儿,「很远。」
「这卓美人儿,还挺命大。」
秘境进不去,程宗扬也没辙,只能故作轻鬆地说道:“行了,没死就算不错了。走吧,
等搭好台子再慢慢琢磨。”
吕雉费力地喘了口气,挥动羽翼,斜掠着落在地上。
程宗扬翻身下来,顺手在她圆臀上捏了一把,
“就飞了这么一会儿,怎么湿成这样?"
吕雉吸了口气,“奴婢用力过度,累的。”
“真是累的?"程宗扬讶道:"我还以为是你下面湿了呢。”
吕雉猛地背过身,举袖遮住面孔。
“还害羞呢.行了,蛇奴,把她带回去。她要敢逃跑,就把她腿砍了。”
蛇夫人现身出来,拉着吕雉的手笑道:"太后娘娘,跟我走吧。”
程宗扬揽住小紫的腰肢,一边走,一边得意洋洋地说道:"这日子多好,没事儿遛遛鸟
,调戏调戏家里的丫头--有太后娘娘在,两件事合一块儿就办了。哎,你抽她的血,真
有用吗?”
“试试哕。”小紫道:“要不然就只能抽杨姊姊的了。”
“别!她那么胖,血里八成都是油。”
"程头儿,你又在背后说人家。”
「废话,这种话能当面说吗?」
◇    ◇    ◇
从兴庆宫西南角出来,斜着穿过东市,便是紧邻着宣平坊西北角的亲仁坊。坊内最有名
的所在,莫过於咸宜观。此时观前用上千盏银灯砌成两株灯树,每一株都有两丈高,几
乎与门檐平齐,光焰通明。
咸宜观规模宏大,在观中修行的女冠非富即贵,里面虽然有崇慕道法,一心清修的道门
信徒,更多的则是不愿受婚姻束缚,追求个性自由的大唐女性——程宗扬来长安没多久
,关於咸宜观的风流韵事便听了不少。也正是因此,咸宜观并不像其他寺庙道观一样门
户严谨,而是观门大开,来去自如。
此时已是深夜,两座灯树之间的大门依然开着。一眼望去,能看到几名穿着道服的女冠
手持拂尘、如意、法铃等物,正在殿前打醮祈福。观中除了一些信徒焚香祝拜,还有几
名看起来就风流倜傥的文士,正与相好的女冠携手同游,他们固然毫不避忌旁人的目光
,旁人也对此见怪不怪。
作爲穿越者,程宗扬倒是很赞赏此地的开放和大度。他与小紫手拉着手,一边看着观中
的景致,一边感叹道:「唐国的风气就是好,开放、包容、自信……不会吧?那俩是在
亲嘴?啧啧,这男女的风气也太开放了。」
小紫笑道:「程头儿,你看错了。那个穿文士服的有耳洞哦。」
程宗扬仔细看去,树下搂抱的两人果然都扎有耳洞,这会儿唇舌相接,正如胶似漆。
也许是他目光太过炯炯有神,那文士转过头,喝道:「看什麽看!」声音清丽,果真是
个女子。
程宗扬赶紧拱手,「打扰打扰!我们就是路过,你们继续,继续。」
「扰人清净!」穿着男装的女子忿然拉起同伴,拂袖而去。
程宗扬与小紫对视一眼,都不禁好笑。
两人拉着手走到侧院,只见院中一排朱门绮户,檐下悬着灯笼,写着各自的道号。宾客
们诗文唱和,喧譁笑闹声不时从房中传出,热闹的气氛不像道观,倒更像是迎来送往的
客栈。
程宗扬有些纳闷,小紫平常懒洋洋的,除了睡觉,什麽都提不起兴趣,怎麽突然大半夜
拉着自己闲逛?
程宗扬笑道:「死丫头,你不是带我来开房的吧?」
「是啊。就是这间好了。」
小紫说着,擡手推开一扇朱门,举步入内。
两名客人正在席前端坐,闻声齐齐转过头来。看到一个绝美的少女进来,不由露出色授
魂与的表情,但紧接着脸色大变。
两人身体微动,刚想跃起身,只见那少女怀中的小白狗昂起头,口边迸出几点火星。
两人不敢再动,僵着身子看着那少女走近,嘴角抽动着,露出一个苍白惨淡的笑容,「
紫……紫姑娘……」
小紫笑吟吟道:「你们认识我?」
「是……」
「那爲什麽不站好?」
两人赶紧站起身,垂手而立。
「这里管事的是谁?」
「回紫姑娘,是宫先生。」
「让他来见我。」
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宫先生不在长安,只怕……」
「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两个时辰他赶不回来,你们就去死好了。」
两人额头冒出豆大的汗滴,勉强笑道:「两个时辰怕是来不及,还请姑娘多宽限一些。

「不行哦。我只有两个时辰起效的毒药。超过两个时辰就会死掉的。」
房内传来一声轻叹,「姑娘何必爲难他们?」说着一个神情冷峭的丽人掀帘而出。
齐羽仙!
程宗扬眉角突突跳了两下。真没想到,黑魔海在长安城的藏身处,居然会设在道门要地
,宾客云集的咸宜观!她们就不怕露出马脚?
不过话又说回来,恐怕真没几个人能想到黑魔海会这麽大胆子,竟然敢藏在道门的腹心
处。
齐羽仙道:「恭喜程侯,以一己之力平定洛都之乱。」
程宗扬不客气地说道:「你们干嘛总跟着我?阴魂不散啊?」
「今日是程侯你主动找上门来的吧?」
「少废话!你们的人刺杀我,把人交出来,我就放你们一马!」
齐羽仙挑起眉梢,「程侯明监,飞鸟萤子并非我巫宗门下,所作所爲,与我巫宗没有任
何关系。」
程宗扬冷笑道:「我都没提名字,你就知道是谁,还装傻呢?」
「飞鸟萤子失踪多日,音讯皆无,正赶上程侯前来兴师问罪,我若是还猜不到,才是装
傻。」
「她是你们聘请的客卿,你跟我说没关系?」
「我们聘请的客卿是飞鸟熊藏。那位飞鸟萤子虽然也姓飞鸟,却并非我巫宗聘请。」
「还跟我装呢?你们的聘书我都见过,聘请飞鸟兄弟爲供奉。」
「是兄弟,可不是兄妹。」齐羽仙道:「飞鸟兄弟中的哥哥飞鸟熊藏死在程侯手中,弟
弟飞鸟翔闭关修炼忍术,与圣教失联多日。飞鸟萤子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我们可没出
过一文钱的聘金。」
「你们也太黑了吧?把人往死里用,出了事就撇得乾乾净净?还有脸说一文钱没花,怎
麽着?你们还准备把她说成是志愿者?」
「事实如此。我们可没有指使她去刺杀程侯。」
程宗扬嗤之以鼻,「事实要是有用,还用得打来打去吗?大家摆事实,讲道理,谁有理
谁赢——可能吗?」
齐羽仙摊开手,「人不在我这里,程侯再不满也没办法。」
「别装了!她已经招供了,幕後指使者就是你!」
齐羽仙无奈地说道:「程侯非要栽赃,小女子也无可奈何。」
「栽赃?要不要我们在魔尊面前立誓?」
程宗扬不提还好,提起被改成岳鸟人面孔的魔尊像,齐羽仙就不禁露出一脸吃屎的表情

齐羽仙忍了又忍,最後目光一扫左右,「你们出去!」
「是!」两人刚要举步,只见程宗扬身形一闪,双掌直切两人腰腹。
六级通幽境的修爲不是白给的,一看他的出手,两人就知道要糟,连忙撤步弓身,避开
要害,谁知程宗扬用的却是个虚招,趁着两人弯腰避让,上半身露出破绽,双掌快捷无
伦地一翻,扳住两人的脖颈,然後劲气一吐。
「呯」的一声,两人脑袋撞在一起,齐齐晕倒。
程宗扬轻松地拍了拍手,「才这麽点儿修爲?也太水了吧?」
齐羽仙胸口起伏了一下,忍着气道:「程侯如今被十方丛林列爲佛门公敌,正自顾不暇
,难道还要再树敌麽?」
「多新鲜啊,」程宗扬冷笑道:「说得好像大家不是敌人一样。」
齐羽仙道:「就算大家是敌非友,但眼下的局面,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至少现在,本
教并无意与程侯爲敌。」
程宗扬看了小紫一眼,心里暗自嘀咕,死丫头特意来找黑魔海的人,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有没有敌意,口说无凭,起码得拿出诚意来吧?」
「程侯想要什麽诚意?」
「你们出手,把窥基杀了——办乾净点,别牵扯到我身上。」
齐羽仙气得笑了起来,「我如果答应,程侯会相信吗?」
废话,相信你们,我还不如相信老母猪会上树。
程宗扬冷着脸道:「这就是没诚意了?」
「刺杀窥基,请恕小女子无能爲力。不过程侯有意对付窥基大师的话,倒是有些消息可
以提供给程侯。」
「说来听听。」
「程侯可知道,十方丛林的沮渠二世大师身染沉痾,如今有意择一门人,授予衣悖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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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渠大师准备传位了?
「传给谁?」
「沮渠大师心许何人,外界尚不知晓。不过窥基大师、释特昧普大师都在备选之列。」
程宗扬心头一动,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份量就很重了——说明窥基与释特昧普之间有
绝大的利益冲突!
程宗扬嗤笑一声,「路人尽知的消息也拿来蒙我?」
齐羽仙看了小紫一眼,「程侯想知道什麽?」
「你们家那个贱人呢?又在哪个阴沟里钻着,准备害谁呢?」
「仙姬正在协助教尊筹备大祭。不日便会请紫姑娘与殇侯北上。」
程宗扬看着她,慢慢露出一丝森冷的笑意,「也就是说,唐国主持大局的,只有你一个
……」
齐羽仙笑容变得僵硬,对面的男子杀意喷薄而出,显然是真动了杀心。
她并没有撒谎,剑玉姬确实不在长安城内。教内大祭已经拖延多时,当初因爲魔尊丢失
,只能百般敷衍,如今迎回魔尊,时隔二十余年的大祭,已经成爲教内压倒一切的头等
大事,爲此圣教全面收缩,行事低调之极。
却没想到,即使躲进咸宜观也没能瞒住小紫,被她直接找上门来。别人也许不知道,但
齐羽仙清楚,爲了隐匿行迹,自己在坊内、观内、院内暗中布置了三重防卫,结果他们
却如入无人之境,直到踏上门来,三重防卫都没有一丝示警,等她发觉不妙,已经无法
脱身。
齐羽仙与程宗扬打过不少交道,这个身世成谜的年轻人虽然有着让人好笑的道德观,性
子温和,极少采取激烈手段,相比於他的年纪,攻击性低得出奇,尤其是主动攻击方面
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绝对是个危险人物——老好人一旦动了杀心,必定是血雨腥风。
齐羽仙立即设法自救,「好吧!唐国有人要对付你。」
程宗扬衣袍无风而动,逼人的杀气牢牢锁定对面的丽人。
齐羽仙飞快地说道:「以窥基大师爲首,参与者有掌管神策左军的仇士良;龙宸在长安
的杀手;淮西、魏博、平卢三镇的牙兵;十方丛林的大慈恩寺、青龙寺、佛光寺;十六
王宅的两位亲王:安王和陈王;还有瑶池宗的奉玦仙子和周族的少主。」
「你怎麽知道得这麽清楚?」
「他们通过龙宸,邀请我们一同出手。我藉口请示仙姬,如今尚未回覆。」
程宗扬盯着她,「瑶池宗?」
「瑶池宗君长老身死,奉琼仙子朱殷失踪,有消息称是你做的手脚。」
「谁说的?」
齐羽仙硬着头皮道:「仙姬。」
也就是剑玉姬不在场,不然程宗扬非捅她一刀不可。这贱人太他妈缺德了!变着法儿地
给自己泼污水,各种造谣诬蔑……好吧,就算这事确实与自己有关,她用得着喊得满世
界都知道吗?
「对付我一个远道而来的外来者,用得着这麽多人?」加上黑魔海已经九方势力了,难
道还要再找一个,给自己来个十面埋伏?
「程侯是汉国使节,又是辅政大臣,事关汉唐两国,必须要做得干
净,避免走漏风声。所以要纠集足够的人手,一击必杀,不容一人脱身。程侯身边高手
不少,单是那些侍姬,就不容他们不小心。」
「连奴婢也不放过?这是要斩草除根?」
齐羽仙暗暗吸了口气,「程侯莫怒——释特昧普已经放出话来,不仅要除掉程侯这位佛
门公敌,还要将程侯的侍姬尽数渡化,充作善母。」
「咔」的一声,程宗扬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
良久,程宗扬森然道:「你是故意挑拨?想激怒我?」
齐羽仙道:「当时在场的有魏博乐从训,还有大慈恩寺的几名僧人,是真是假,程侯一
问便知。」
「我先杀了你,岂不是先少了一个敌人?」
齐羽仙举起右手,「我可以起誓,绝不会向程侯出手!相反,我会声称得到仙姬许可,
加入他们,藉机将他们筹划的内幕透露给程侯。」
「我会信吗?」
「紫姑娘是毒宗唯一传人,今次大祭必须在场。如果因爲我坏了教内大事,我只能以死
向教尊谢罪。」
「你们和十方丛林什麽关系?」
齐羽仙道:「十方丛林和我们一样,都曾与岳鹏举结怨。但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程侯能理解吗?」
「理解个屁!」程宗扬收起杀意,「把他们计划的时间和地点告诉我。要是敢玩花样,
以後我见你们一次杀一次!」
程宗扬转身欲走,却听小紫道:「那几个会飞的鸟是怎麽找到你们的?」
程宗扬一拍额头,自己本来想知道小女忍是不是被黑魔海派人救走的,结果说了一大通
,却把正事给忘了。
齐羽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回道:「飞鸟兄弟是幽长老招揽,据说在倭国犯了事,
来六朝避仇。」
「犯了什麽事?」
「姑娘知道,他们忍者平常鬼鬼祟祟的,不喜欢跟人交谈,所以我也没有打听过。」
「飞鸟翔闭关修炼什麽忍术?」
「我不太清楚。」
程宗扬不满地说道:「这个不知道,那个不清楚,要你有什麽用!」
齐羽仙寒声道:「请程侯自重。对我一个弱女子呼来喝去,难道就显了侯爷你的威风?

「一日爲婢,终身爲奴。你一个奴婢还指望主子跟你客气?诶,我突然发现你挺不怕死
啊?你要不服气,我乾脆还是杀了你算了。」
齐羽仙深深吸了口气,「程侯息怒,是我的不是。至於飞鸟翔修炼的忍术,他们忍者行
事隐秘,极少示人。」
小紫道:「那就是演示过了?」
齐羽仙沉默片刻,「我只见过他使用匿身术,能在地下潜藏数个时辰。」
「飞鸟萤子什麽时候来的?」
「半年之前。接到飞鸟熊藏的死讯,她乘舟渡海,前来收取骸骨。」
「骸骨呢?」
齐羽仙犹豫了一下,「应该在飞鸟翔身上。不过他一直闭关,我们也没办法确认。目前
只能说下落不明。」
「所以就是你们故意吊着她,让她爲你们办事?」
齐羽仙没有作声,默认了此事。
小紫笑道:「你们敢这样骗她,除非那个飞鸟翔已经死了。」
齐羽仙浑身一震,眼中流露出震惊、懊恼、後悔,还有一丝深深的畏惧。
她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结果还是漏出马脚,被小紫轻易就猜出幕後真相。
「最後一件事。」小紫摊开手掌,「把我的龙精还给我。」
齐羽仙脸色有点难看,这都什麽年头的事了,这会儿居然又翻出来。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齐羽仙忍气吞声地说道:「龙精不在我手里。」
「去哪儿了?」
「已经奉给教尊。」
「你起誓。」
齐羽仙张了张嘴,最後苦笑道:「请紫姑娘恕罪。龙精确实不在本教。」
「那你拿什麽来赎命呢?」
齐羽仙默然良久,最後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
小紫眼睛一亮,接过玉盒,笑道:「你好笨啊,人家是说,你把元红献给程头儿,用来
赎命就够了。」
齐羽仙脸上掠过一丝懊恼,「我可以反悔吗?」
「晚啦。」小紫笑眯眯道:「下次请早。」
齐羽仙目送两人扬长而去,片刻後院外传来讯息,发现舞阳程侯的行迹。接着观中传讯
,舞阳程侯与紫姑娘去三清像前转了一圈,然後离开咸宜观,一路向南,目前正在跟踪

齐羽仙松了口气,背後的罗衣瞬间被冷汗湿透。
室内传出一个声音,「他们走了?」
「是。」
纱帘飘开,一名身着紫袍的宦官从室内出来,「他的太一经得了殇振羽的指点,年纪轻
轻便有了通幽境的修爲,了不得。」
齐羽仙恨恨道:「若非仙姬说过,他身上有绝大的秘密和机缘,早在盘江,我就动手除
掉他了。」
当日在南荒,以他那点修爲,自己随手都能捺死他!谁知一念之差,便眼看着他的修爲
和他聚拢的势力一样,以令人恐怖的速度疯狂提升,短短两年,便凌驾於自己之上,如
今自己反而要在他的威胁下忍辱偷生。
「小剑心思太重,什麽秘密能比性命更要紧的?」
那宦官走到椅旁坐下,从袖中掏出几枚骰子慢慢摇着,「我那个便宜侄女已经知道了吗
?」
「虽然瞒得紧,但只怕已经被她觉察出些许蛛丝马迹。」
「可惜了。」那宦官叹道:「鱼家那小子是个好料子,可白白送命不说,连阴阳鱼也被
程家那小子拿走。殇振羽啊殇振羽,你他娘的一辈子都是个混蛋!」
「若非中了殇侯的腐毒,尊者也不会改名换姓,入宫潜修,恰巧避开岳贼当日的杀戮。
也算因祸得福。」
「这算什麽福气?」鱼朝恩怨气冲天,「我倒宁愿缺点别的!」
鱼朝恩手中的骰子越摇越快,最後覆手一掷。三枚骰子齐齐射入桌案,每一面都是六点
朝上。
小小挑拨一句,齐羽仙乖巧地闭上嘴,免得引火烧身。
鱼朝恩挥袖一拂,三枚骰子依次跳出,落入袖中,起身道:「赶紧把事都办完,大祭要
紧!可不能再耽误了。」
齐羽仙敛衣施礼,「是。」
「还有,大师兄的伤势这麽多年都不见好,如今已经迎回魔尊,他要还是无法出面理事
,不如趁早让贤!」
鱼朝恩人影已经消失,声音却留了下来,「十来年都没弄出名堂,练赤城他不觉得丢人
,我还觉得丢人呢!哪怕交给我试试呢?」

第三章
铁笼惩邪
小紫晃了晃玉盒,「程头儿,是不是很後悔啊?」
程宗扬果断装傻,「这盒子多漂亮,里面装的是啥?」
「齐奴的元红啊。」
「说点别的吧!」
「逗逗你嘛。呶。」
小紫打开玉盒,里面是一片血红的花瓣,在夜色中若有若无地浮动着,变幻不定。
程宗扬怔了片刻,猜测道:「澄心棠?」
小紫笑道:「像不像齐奴的元红?」
「你非要提这个是吧?」程宗扬在她鼻尖上刮了一记,「它不是被你拿走了吗?」
「人家拿的只是花蕊,临走时还留给了情奴。要不然你能这麽容易把两宫太后都带走?

澄心棠能助人幻形,对狐族幻化匿形有奇效。程宗扬从闻清语与淖方成的交谈时的只言
片语听到,澄心棠因爲某种变故,一分爲六,花蕊在吕氏一族手中。没想到齐羽仙也有
一片,还被小紫勒索到手。
「这东西怎麽用?」
小紫拍了拍雪雪的脑袋,让它张开口,然後把花瓣放在它口中,「不许吞下去。」
雪雪点了点头,闭上嘴巴。
小贱狗没有什麽变化,只是身形似乎微微变大了少许,皮毛的颜色略微深了一些……
程宗扬一脸愕然,「这小贱狗……变成公的了?」
雪雪一听,赶紧张开四条小短腿,伸长脖子,往肚子下面看去,扭了半晌,发现没有异
样,才舒了口气。
「毛尖都变黑了,还得意呢?公不公母不母的,炖成火锅我都不吃!」
雪雪赶紧张开嘴巴,可怜兮兮地看着女主人。
小紫收起花瓣,连同玉盒一起塞到雪雪嘴巴里。
「齐贱人随身带着这东西,难道是要扮男人?」
「一个你见过的男人哦。」
「谁?」
「留仙坪。」
程宗扬闭目回想,然後猛地睁开眼睛,「廖羣玉那个随从!」
当初在留仙坪遇见,程宗扬就觉得那个随从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怎麽也没想到会是齐
羽仙这贱人!
她跟廖羣玉、周飞搅在一起,又在搞什麽勾当?廖羣玉失踪,多半跟她脱不干系!
「不行!我得回去问清楚!」
「已经没人啦。」
程宗扬重重一跺脚,脚下铺路的青石顿时龟裂,石屑乱飞。
小紫拉起他的手,「别生气啦。那个释特昧普自己要找死,程头儿你就成全他好了。」
程宗扬也意识到自己情绪不稳的根源,还是因爲释特昧普那句蕴意恶毒的话语。不光要
自己的性命,还要将自己的侍姬尽数渡化……
「那个该死的金毛!我乾死他!」
「有人比你更想哦。」
「谁?」程宗扬精神一振。
「来吧,程头儿。」小紫笑道:「还有一处没去呢。」
◇    ◇    ◇
推事院的大堂上,一名朱衣官员正襟端坐,鹰目狼视,须发赤黄,却是一名胡人。
黄巢之乱前,唐国国力鼎盛,历代唐皇开疆拓土,境内百族杂居,像这种身居高位的胡
人在朝廷中比比皆是。
白肿脸大红嘴的高力士坐在客席,满脸笑容地细声说道:「事情紧急,不得不连夜审讯
,辛苦索推事了。」
「不敢。」那胡人拱了拱手,文绉绉道:「爲公主分忧,乃吾等职份所在,有何辛苦?
周主事与来从事赴周至公干,索某爲公主效力,幸何如之!」
高力士乾笑两声,「请。」
索元礼神情一肃,拿起惊堂木用力一拍,「兀那贼僧,招是不招!」
那番僧浑身的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软泥一样匍匐在地,眼看都不行了。
索元礼冷笑道:「到了推事院还装死?来人啊,大刑伺候!」
高力士提醒道:「这厮肋骨尽断,若是动刑,可得当心。」
索元礼道:「高内侍是怕他死了吗?」
高力士用衣袖捂着嘴巴,跟老母鸡一样「咯咯」笑了几声,「这番僧敢刺杀公主,打死
也是活该,只是他一死容易,找不出幕後的指使者,咱家怕耽误了公主的报复。」
「高内侍放心。」索元礼阴恻恻道:「索某绝不会误了公主的大事。来人!取铁笼来!

堂下的属吏取来一只粗铁制成的笼头,然後「哗啦」一声,把一堆木楔丢在番僧身边。
索元礼露出一丝嗜血的狞笑,对番僧道:「且看看是你的脑袋硬,还是索某的铁笼更硬
!用刑!」
属吏拿起铁笼,熟练地套在番僧脑袋上。那番僧剃光了头,套起铁笼来分外爽利。属吏
拧紧销子,紧紧箍住他的脑门。然後将一片木楔插进缝隙,抡起铁锤用力砸下。
「呯!呯!呯!」
随着铁锤的敲打,木楔一点一点楔入皮肉和铁箍之间的缝隙,带着铁刺的笼头越来越紧
,手指粗的木楔就是像楔入番僧颅骨一样,在他脑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这铁笼是索元礼特制的刑具,一旦用上,再死硬的贼囚也撑不了片刻。推事院的吏徒曾
经拿死囚试过,只要三片木楔,就能让囚犯颅骨欲裂,痛不欲生。用上五片,罪囚双睛
暴出,口鼻出血。用到七片,颅骨便会活活挤裂,脑浆迸出。
那番僧肋骨尽断,四肢皆折,换作旁人审讯,几乎找不到动刑的地方,但落到索元礼手
中,倒是物尽其材。
眼看三片木楔已经楔入,番僧颅骨已经被挤得变形,尤其是天灵盖的位置,骨肉紧绷,
似乎在皮下裂开一道缝隙。
第四片、第五片……番僧双眼往外突出,露出死鱼一样的眼珠。
第六片,番僧两边的太阳穴往外鼓起,天灵盖像是与颅骨分离一样,被挤得凸出。
他张开嘴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牀,喉中发出「嗬嗬」的嘶吼声。
「倒是个能撑的。」索元礼冷笑道:「说吧,叫什麽名字?」
「纳……纳觉……」
「受何人指使,刺杀太真公主?」
「容……容部……」
「容部?何方人氏?做何营生?爲何要刺杀太真公主?」
「纳……觉……容……部……」番僧一字一字说着,勉强擡起手指,指了指自己,鼻孔
里流出两道紫黑的血迹。
腥苏獠琶靼祝夥心删跞莶浚皇橇礁鋈恕�
索元礼面露不豫,「这贼僧是个有邪术的,再加一片说话!」
属吏拿起木楔,抡起铁锤。
「呯!呯!呯!」
随着铁锤的敲击,纳觉容部两眼翻白,折断的手臂颤抖着,试图抓住头上的铁笼。
索元礼负手走到堂下,眼中充满残忍的快意,「任你万般神通,落到我推事院也是死狗
一条!来人!碎了他的指……」
话未说完,纳觉容部手掌拍到脑门,眉心蓦然张开一个血洞。一道血光疾飞而出,射向
索元礼。
眼看索元礼就要被血光吞噬,一只涂着脂粉的白胖手掌忽然伸来,一把捞住血光。
高力士「咯咯」笑道:「死和尚,咱家早防着你呢。」
纳觉容部已经是强弩之末,这道血光的威力只剩下不到两成。高力士掌中冒出一股青烟
,只听「滋滋」声不断响起,将血光焚毁殆尽。
纳觉容部法术被破,吐出一口乌血,委顿在地。
索元礼惊出一身冷汗,待回过神来,顿时暴跳如雷,「好贼僧!给我楔!楔满!」
「呯!呯!呯!」
敲击声不断响起,木楔一片接一片楔入铁笼。
旁边的净念双手合什,光秃秃的脑门上渗出一层汗珠。
索元礼豺狼般走过来,恶狠狠盯着他的光头,似乎在琢磨怎麽给他也打几片木楔。
一滴冷汗顺着净念光溜溜的头皮流到脖颈中,忽然他一掏衣袖,摸出一张法帖,恭恭敬
敬递了上去,「大慈恩寺窥基大师座下,贫僧沙门释子净念,恭问各位施主安好。」
索元礼慢慢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法帖。
净念合什施礼,「伏愿施主服紫佩金,公侯万代。」
索元礼扫了一眼法帖,寒声道:「你与这番僧可是一夥的?」
「不熟。」
「既然不熟,爲何与这番僧一道刺杀公主?」
「误会,都是误会。」
「别以爲你是窥基大师座下,我就不敢用刑。」索元礼冷冷道:「老实说,是谁指使你
的?同党还有何人?」
「小僧是寻友,误入该处,委实不知太真公主鸾驾在此。」净念擡起头,诚恳地说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真的!」
索元礼拿着法帖回到高力士身边,暗暗打了个眼色。
太真公主与窥基大师不合,长安城内尽人皆知。索元礼只是推事院一名中层官员,太真
公主的凤驾固然惹不起,窥基大师的虎须也不是好捋的。据说太真公主三天两头往大慈
恩寺抛屍,闹得京兆府三天两头换人,最後把京兆府逼急了,软硬兼施死皮赖脸地向六
扇门借人,专门爲两边背黑锅。
索元礼身爲胡人,好不容易混到推事官的职位,可不想跟那位独孤郎一样,因爲得罪了
六扇门的大佬,被派去爲国顶雷。悲壮是够悲的,可一点都不壮……
高力士道:「索推事只管处置便是。」
「将这贼秃给本官吊起来!」索元礼一指番僧,「着实打!」
几名属吏上前,将纳觉容部反剪着手脚吊到梁上,拿皮鞭沾了盐水,劈头盖脸一通猛抽

净念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不染丝毫红尘凡念,以绝
大的定力将纳觉容部的惨呼声置之度外。
毕竟两人真不熟……
◇    ◇    ◇
程宗扬捏着鼻子,看着面前的铁笼。
监牢内恶臭逼人,隆冬季节居然还有苍蝇,也不知道是不是食材太过丰盛,让它们乐不
思蜀,连季节交替都给忘了。
一只苍蝇这会儿就停在净念光秃秃的脑门上,不时搓着腿,似乎在找下嘴的地方。作爲
十方丛林的红衣大德,净念及时递上窥基大师的法帖,总算没捱打。但索元礼也不敢放
人,於是把这位红衣大德关在铁笼里头,等两位主官回来拿主意。
那个番僧纳觉容部没有窥基大师的法帖护体,跟净念的待遇一样,也用了铁笼,只不过
小了好几号,只能套在脑袋上,这会儿里边打了一圈的木楔。
那颗光头眼看着都快被挤成锥形了,居然还活着,让程宗扬不得不佩服这厮果然法术高
深,顶着子弹头,戴着铁头冠,咸鱼一样吊在梁上,还能时不时地抽动一下,不愧是密
宗大师,生命力太顽强了。
「听你口供说,来我这儿是访友误入?行啊大和尚,我还以爲你多遵守戒律呢,居然也
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怕捱打,就不怕下拔舌地狱?」
「出家人不打诳语。」净念道:「若是早知道太真公主亦在,贫僧绝不会上门打扰。所
以是误入。」
「还挺会玩文字游戏。说吧,爲什麽要来刺杀我?」
净念合什道:「这是我佛法旨,小僧禀命而行。」
「得了吧,沮渠都快死了,还有闲心给你们降法旨?」
净念本来蔫蔫的,精神不振,闻言蓦然擡起头,厉声道:「一派胡言!」
「这麽大的事你都不知道?小和尚,你早就被十方丛林的人排挤出核心圈子了。」程宗
扬冷笑道:「你被派出来追杀鲁智深已经多长时间了?大孚灵鹫寺里头早就变天了。你
想想,沮渠大师要是还能镇得住场子,蕃密那帮疯子会这麽嚣张?」
净念怒目而视。
程宗扬盯着他的眼睛道:「啧啧,佛光寺啊。要是我没记错,佛光寺和法音寺可是你们
这一派的铁杆盟友。现在连佛光寺的寺名都被蕃密给夺了。惠远那个小和尚要是没死,
估计也被释特昧普那个金毛法王给渡化了。」
净念厉声道:「我佛门诸派无不信仰佛祖!至真至善,唯有我佛!」
「说得好听,光是一个密宗,就分成东密、蕃密,还有个叵密,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你还跟我吹佛门内部铁板一块?你们要是那麽团结,干嘛还追着花和尚不放呢?」
「贫僧对智深师兄并无恶意。只是他带走了不拾一世大师的衣悖氲梅罨贡舅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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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不给,你们还不是要打死他?」
「我佛慈悲,必不至此。」
「哎呦,你一个行刺本侯未遂,当场被擒的凶手,居然跟我说慈悲?」
净念默念了一声佛号,然後擡起眼睛,认真道:「施主身具慧根,不如随贫僧前往本寺
,在沮渠大师座前分说清楚。」
「然後被你们逮住切片?省省吧!」
「施主对敝寺误解甚深……」
「别!你们这羣宗教恐怖分子,行走的人肉炸弹,披着佛教外衣的极端狂信徒,跟我说
什麽误解?」
净念亢声道:「我等是爲了斩妖除魔!」
「凭什麽你们说谁是魔,谁就是魔?」程宗扬冷冰冰道:「你们对着镜子照照,到底是
摩尼教那些无辜女子像是邪魔,还是你们更像邪魔?」
净念握紧拳头,「成佛八万四千法门,蕃密……蕃密亦可成佛。」
「也就是说他们扒人皮、拆人骨、把渡化的善母当成器具,恣意辱虐,也是佛祖让他们
乾的?」程宗扬靠近一步,低声道:「你们是在污辱佛门!」
净念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铁笼,额头青筋暴跳,「这是佛祖的旨意!至高至上,唯有
佛祖!」
「又来了!沮渠大师是死是活还两说呢,哪儿这麽多旨意给你?」程宗扬带着一丝悲悯
和不屑说道:「你就骗自己吧。」
「绷」的一声,寸许粗的铁栅被净念生生拗断。
程宗扬勾了勾手指,「来啊,出来跟我打。」
净念冷静下来,「阿弥陀佛……」他低低喧了声佛号,退到笼内,盘膝坐在污秽不堪的
铁笼里。
「尊敬的佛祖,弟子向你忏悔,恳求你的荣光普照天下,指引弟子走向你的天国……」
污浊恶臭的空气中,一缕檀香嫋嫋升起。净念眉宇间郁积的怨气渐渐化开,神情变得平
和而宁静,只是额角被刀背磕出的伤疤重新绽开,淌出一道血痕。
从推事院出来,程宗扬道:「净念和那个番僧纳觉容部,八成是被窥基和释特昧普他们
给坑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杨妞儿上门的时候来?找死都找得这麽精准,打靶呢
?杨妞儿出行的消息漏得跟筛子一样,他们居然不知道?」
「程头儿,你好聪明哦。」
「早就告诉你我有慧根了,我的智慧大把大把的,就是平时不怎麽用,才让你产生误会
。」
「程头儿好棒,」小紫笑道:「人家最喜欢看你吹牛的样子了。」
「看你这麽高兴,我就多吹几句。」程宗扬道:「还有一个蹊跷的你看出来没有?我一
开始还以爲他们是报复我往佛光寺扔手雷,可净念大光头刚才一个字都没提,我瞧着他
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回事。那天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你猜,会不会释特昧普怀疑是他
乾的?」
「那要看金毛大法王有多讨厌他了。」
程宗扬摸着下巴道:「看起来十方丛林的内部斗争很激烈啊。窥基倒向了蕃密,净念作
爲沮渠大师的嫡系,明显被边缘化了。现在更是被当成弃子,借我的刀来杀他的光头…
…沮渠那个二世祖,说不定真出事了。」
「他死了正好,程头儿这麽有慧根,去当三世大师好了。」
「胡扯!当和尚我还怎麽娶老婆?」程宗扬皱着眉头道:「至於那个番僧,很可能跟蕃
密也不是一路的,所以跟净念一样,被扔出来当炮灰。有意思,窥基这边跟释特昧普同
流合污,结果那边沮渠病危,双方刚抱团没多久,说不定又要分道扬镳,反目成仇。你
方唱罢我登场,十方丛林这出大戏还真热闹……」
「程头儿,你也在戏台里啊。」
「死丫头,你给我想想,我怎麽从戏里跳出来,在旁边看他们唱戏?」
小紫笑道:「程头儿拐了环姊姊一起回舞都好了。」
「好主意!」
他们不是盯着自己喊打喊杀吗?自己乾脆走人,把戏台让给他们。说不定自己这边刚走
,他们那边自己就打起来了。
「事不宜迟!现在刚过寅时,凌晨三点多……时间正合适。走!我们骚扰杨妞儿去!今
晚天气多好,睡什麽觉!」
陪在旁边的高力士赶紧道:「程侯,可使不得啊!」
「放心吧,她要起不来,我就跟她一块睡。她守了这麽多年空闱,不知道有多空虚呢。

◇    ◇    ◇
拉着高力士,程宗扬大模大样进了镇国公主府,直扑公主闺房,推开门道:「杨妞儿,
起来尿尿了……你没睡啊?」
杨玉环跷着腿半躺在沙发上,闻声转过头,看着她满脸的绿片片,程宗扬当场目瞪口呆

杨玉环不耐烦地说道:「干嘛!」
程宗扬定了定神,「今天是大年初四……」
「子时早过了,初五了!」
「大冬天哪儿来的黄瓜?」
「本公主自己种的!专门搭的暖棚,算下来一根好几枚银铢呢!」
杨玉环拿着半截黄瓜,「咔嚓」咬了一口,顶着一脸的黄瓜片,含含糊糊地说道:「大
半夜摸到我屋里,你想干嘛?捉奸啊!」
「都寅时了,你还不睡?」
「怎麽?你算准了时候跑过来,是想钻被窝里堵我?告诉你,本公主被人刺杀两万多回
了,想堵我?没门儿!」
「两万多回?他们怎麽不组织一下,两万多人一块儿堵你呢?」
「怎麽没有?有回我跟人打架,把一辆粪车踢进饮水渠,妈啊,一个坊五万多人一块儿
堵我,差点儿没跑出来。」杨玉环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幸好老娘跑得快,没被他
们逮住。」
程宗扬无语良久。杨妞儿乾的这事,打死都不冤。
「紫妹妹!」杨玉环看到後面的小紫,一骨碌爬起来,拉住小紫的手,喜滋滋道:「刚
摘的黄瓜,给你一根!」
小紫笑道:「我也要贴在脸上吗?」
「敷脸用一半就够了,剩下的你嚐嚐,味道不错呢。」杨玉环取下一片敷面的黄瓜,拿
起小紫的手指,在白腻的肌肤上摸了摸,「你看,是不是很光滑?」
「真的哎!」
「对吧!我来帮你切片!」
杨玉环顺手从沙发下拎出一柄斩马刀,要帮小紫切黄瓜。
小紫笑道:「我自己来好了。」
「没事,我平时都用它削苹果。一刀到底,皮儿都不带断的。」
程宗扬也是服气,堂堂公主的闺房,居然备着一柄六尺多长,寒光凛冽的斩马刀,用来
杀人分屍都够了,她居然拿来削苹果?唐国连水果刀都大气到这地步了?
那柄斩马刀在杨玉环手中上下翻飞,用得还是连刀,眨眼功夫,半截黄瓜就被切成一根
螺旋状的长条,前後均匀,厚度不差毫厘,就像机器切出来的一样标准。
杨玉环一边拿着黄瓜片帮小紫敷脸,一边惊叹道:「紫妹妹的脸好精致!皮肤好好!来
,闭上眼。」
程宗扬一脸无语。自己还想把杨妞儿拐走,结果还没等他开口,杨妞儿就带着死丫头做
起了美容,一人一脸黄瓜片,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啃着剩下的半截黄瓜。
杨妞儿道:「好吃吧。」
「嗯,脆脆的。」
「尽管吃!我在华清宫种了一大片呢。」
程宗扬禁不住道:「还有吗?」
不是自己贪吃,实在是这年头非应季的蔬菜太少了。看她们吃得香甜,口水都快滴出来
了。
杨玉环「咔嚓」咬了一口,然後递过来,「给。」
程宗扬张大嘴巴,一口咬下,杨玉环赶紧抢回来,「别给我吃完了!」
那黄瓜新鲜无比,水分十足,一口下去,带着果蔬清香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如饮甘露。
「还真挺好吃。死丫头,你的给我咬一口。」
小紫笑道:「不给。」
程宗扬一脸受伤的表情,「一口黄瓜你都不舍得给我?」
「环姊姊,给你吃。」
杨玉环喜笑颜开,「紫妹妹最好了!啊——」
杨玉环张着红唇等小紫喂给她,结果程宗扬飞快地伸过头,一口咬住。
杨玉环顿时大怒,「敢抢我的黄瓜!给我吐出来!」
程宗扬咬着黄瓜道:「吐出来你敢吃吗?」
「你敢吐我就敢吃!」
程宗扬「咔咔」嚼了两口,然後张开嘴巴,「给!」
都成渣了给自己吃?杨玉环拖起一只靠枕砸过来,「去死!」
程宗扬到底没能把杨妞儿拐走。被抢了黄瓜的杨玉环气得不理他,只拉着小紫说话。
「华清宫你还没去过吧?在骊山上面,宫里有好大一个温泉,上回我们去华清宫玩,我
上山一看,哎呦我去!这地方太合适了!正好把前面的宫殿拆了,改成暖棚,给我种黄
瓜。」
「我们一起去华清池泡温泉,好不好?好不好?」
「才不带他!敢抢我黄瓜!」
「把那个瘦燕也带上,还有她那个软萌萌的小妹妹!对了,还有那些侍奴!统统带走!
敢抢我黄瓜!」
「让他玩自己去!敢抢我黄瓜!」
「我的牀大不大?紫妹妹,我们两个一起睡,让他睡沙发!敢抢我黄瓜!」
程宗扬忍不住道:「行了杨妞儿,你堂堂一个公主,爲了口黄瓜犯得着吗?话里话外净
跟黄瓜干上了?」
「知足吧!再罗嗦,你跟高力士睡去!哼!敢抢我黄瓜!」
於是杨妞儿跟死丫头两个人睡牀,自己只能睡沙发。甚至连雪雪都混到了牀角,比自己
的待遇还高出一截。
程宗扬倒是想半夜摸上牀,好给两女一个惊喜,可该死的小贱狗居然伸出三只脑袋,轮
流入睡,不管何时,总有一只精神矍铄,目光炯炯的狗头牢牢盯着自己,一点浑水摸鱼
的机会都没有。
该死的贱狗!平常怎麽不见你这麽敬业呢?老爷我天天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你连个门都
不看,刺客来得跟过马路一样热闹,你「汪」过一声没有?居然跑这儿来献殷勤……
程宗扬在脑海里狠狠吃了几顿狗肉火锅,才满腹怨念地睡去。

第四章
马厩故人
天亮时分,侍女们拿着热水、巾帕进来,程宗扬才被吵醒。
公主的闺房里突然多了个男子,那些侍女无不目露骇疑,但谁都不敢作声。
程宗扬也不客气,先把她们的水给用了,洗手净面,又拿了杨玉环的玉梳梳了头,牙粉
刷了牙,本来还想刮刮胡子,但杨妞儿那柄斩马刀架在脸上跟自刎似的,实在用不来,
最後拈起一片太真公主御用的鸡舌香含了,这才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高力士坐在门外守了一整夜,见他出来,先上下打量一番,然後堆起笑容,躬身道:「
给侯爷请安。」
这笑容看起来很讥讽啊。程宗扬当时就忍不了,微笑道:「你们公主昨晚受累,让厨房
做点好的,给她补补。」
高力士笑容一滞,见他起身欲走,赶紧道:「侯爷,你这是要去哪儿?」
「在院里散散步。别担心,」程宗扬含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昨晚的事,我会负责的
。」
说着扬长而去,只留下高力士顶着一张惨白惨白的大肿脸,愣愣待在原地。
十六王宅夜夜笙歌,清晨反而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这会儿只有几名仆役在洒扫庭院
,整个镇国公主府内静悄悄的。
齐羽仙昨晚提到,参与窥基合谋的有仇士良、龙宸、淮西魏博平卢三镇、安王、陈王、
十方丛林、瑶池宗和周飞。
仇士良作爲主管天下僧尼的功德使,又极力推动摩尼教皈依十方丛林,与窥基的关系不
问可知。他掌管着神策左军和内侍省,权势虽然不及李辅国、王守澄和鱼朝恩等人,但
对付自己肯定是够了。
龙宸就是根搅屎棍,什麽破事都少不了他们搅合,再加上跟自己结仇无数,窥基只要透
点风声,他们立刻就跟苍蝇一样扑上来。甚至没有窥基这点事,自己都得防着他们。
淮西、魏博、平卢三镇,跟自己近日无仇,往日无怨,却也参与进来,唯一的可能就是
他们与窥基的关系,要不是窥基,他们吃饱了撑的要跟自己作对。
青龙寺、佛光寺、大慈恩寺这些就不用说了,自己被列爲佛门公敌,他们冲在前头理所
当然。倒是少了十方丛林中一向能打的娑梵寺,可以从侧面看出,在十方丛林内部,远
近亲疏还是分得很清楚的。要不然信永那麽鸡贼的油滑和尚,有机会肯定会插一脚。当
着窥基的面大义凛然,发誓斩妖除魔,扭头就把消息透露给自己。两面卖好这种事,他
绝对做的出来。
拜剑玉姬那贱人所赐,瑶池宗现在对自己敌意满满,奉玦仙子自己不熟,但她要是跟朱
殷一样,也是硬推起来的修爲,对自己的威胁也就那麽回事,跟周飞周大天才差不多—
—罐子里的老爷爷被小紫顺走,周大天才估计还在五十多级打转,总不至於真天才到突
破六十级。
真让自己意外的,是齐羽仙提到的安王和陈王。这两位亲王自己正好在大朝会都见过。
安王李溶,与敬宗李湛、今上李昂、江王李炎同爲兄弟。陈王李成美则是敬宗的幼子,
李昂等人的侄子,而且有传言说,今上有意立他爲太子。
唐国实权被庞大的宦官羣体攫取殆尽,连皇图天策府都被架空,两位空头亲王给自己的
实际威胁,恐怕还比不上周飞那位「天才」。但话说回来,他们的亲王头衔就是对自己
的最大威胁。
李溶与李成美,一个亲弟,一个亲侄儿,都是唐皇的至亲,窥基把他们拉进来,藉助的
不是他们的实力,而是他们的身份。以此暗示参与者,除掉汉国使节这件事,皇室也有
份参与。
对付自己本来是十方丛林的私下行动,得到两位亲王的支持,就显得名正言顺起来。对
於立场并不鲜明的仇士良、藩镇和周飞等人,是一个很好的藉口。
另一方面,如果行刺不成,窥基等人也多了一层保护——事关两位亲王,唐国朝廷不可
能置身事外,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掩盖,设法给他们脱罪。
这样一来,自己的处境就很麻烦了。即使自己逃过刺杀,唐国朝廷也只会大事化小,小
事化了。窥基这大光头,打起算盘也是把好手,把两位亲王拉进来,这账怎麽算都是有
赚无亏。
再往深处想一些,如果自己侥幸逃生,手下却伤亡惨重,唐国朝廷爲避免後患,索性把
自己灭口也不是不可能……
程宗扬一边散步一边想着眼下的局面,不知不觉中走进一个院子。院内搭着高大的棚子
,棚间用木板隔开,前面设着栅栏,长槽内堆着草料、豆粕,里面一匹匹健马或立或卧
,却是府里的马厩。
程宗扬摇了摇头,转身正要离开,忽然马厩内有人哑声叫道:「程主事!救命……啊…
…」
程宗扬扭过头,只见马厩角落里钉着一条铁链,一个蓬头垢面的家伙被铁链锁着,身上
的衣袍破得跟布条一样,蜷着身窝在草料堆中,披散的头发里沾满了乾草,脸上黑乎乎
脏兮兮的,看不出是血痕还是污迹。
程宗扬怔了半晌,「老廖?你怎麽……给塞马厩里了?」
廖羣玉惨笑道:「一言难尽……呕……」
◇    ◇    ◇
「廖羣玉,堂堂宋国使节,有名的文人贤士!」程宗扬痛心地说道:「你居然把人关马
厩里?还每天喂他一口马粪?这是人乾的事吗?」
「马粪怎麽了?」杨玉环翻着白眼道:「又不臭。」
「再不臭也是屎!」
「有马粪吃就不错了。好歹马粪有的是,管饱!」
「我是跟你说管饱的事吗?你干嘛把他关起来?」
杨玉环奇道:「你没问他?」
「老廖不肯说。」
「这就对了,说明我没关错。高力士!」
「奴才在!」
「从今天开始,一天喂他三顿马粪。撑死他!」
「停停停!他怎麽得罪你了?有这麽大仇吗?」
「仇大了去了!」杨玉环当场跳了起来,「居然敢上门污辱我!当我是泥糊的还是纸紮
的?喂他马粪都是轻的!老老实实在马厩待一年,等我消了气算完!再闹,我亲手阉了
他!我这儿还缺太监呢!」
「他怎麽污辱你了?」
「你不知道,他居然拿了件婴儿的百衲衣,说我有私生子!我一个冰清玉洁含苞待放娇
滴滴水灵灵的黄花大闺女,生个蛋啊生!」
老廖不至於疯到这地步吧?
「你等会儿,我去问问他。」
「误会啊……」廖羣玉凄惨地说道:「我是想问公主是否见过这件百衲衣,可公主不由
分说,就……就……唉,斯文扫地啊。」
「哪儿来的百衲衣?」
廖羣玉欲言又止。
「老廖,我没打算打听这里头有什麽秘密。」程宗扬推心置腹地说道:「只是看着你受
苦,心里不落忍,想帮你一把。你要不肯说就算了。」
廖羣玉嗫嚅道:「我跟她说过,可她不信……」
「得,我不问了。这样吧,我跟她讨个面子,放你出去。你呢,赶紧收拾收拾回临安,
可别再惹事了。」程宗扬说着,转身欲走。
「等等!」
廖羣玉前思後想,终於一咬牙,「太后视程主事如子侄,此事也不必相瞒。程主事可知
,先帝当年还有一位公主?」
程宗扬慢慢转过身。
这事自己可太知道了。岳鹏举三个女儿,月霜、小紫,还有一个岳霏,是宋国的韦后所
生。但岳鹏举消失不久,那位小公主也随即失踪。随着宋国宫廷中韦后、贾妃等人先後
去世,岳霏的下落成了一个无解的谜团。
廖羣玉道:「那件百衲衣,便是当日小公主用过的。」
程宗扬盯着他,「所以呢?」
「在下奉太后密旨,携百衲衣拜见太真公主。」
「爲什麽要见她?」
廖羣玉道:「刘太后怀疑,太真公主就是丢失的小公主。」
程宗扬凝视着他,突然轻笑一声,「别逗我了。小公主失踪的时候才两岁,当时太真公
主已经六岁了。年龄都对不上。」
廖羣玉道:「太后只是猜测,才命在下前来求证。」
「什麽太后?」程宗扬冷冷道:「是你家相爷的意思吧。」
廖羣玉神情一滞。
廖羣玉不知道自己与刘娥的真实关系,才搬出刘太后的名头试图打动自己。程宗扬心里
再清楚不过,如果是刘娥起了疑心,不会不告诉自己,更不会让贾师宪的心腹前来求证

能指使廖羣玉的,只有贾师宪。老贾把廖羣玉派到唐国来找小公主的下落,八成是掩人
耳目,他真正要找的,很可能是宋主的真实身份。而这一点,只怕连廖羣玉也未必全知
道。
「你既然来找太真公主,爲什麽跟周飞搅到一处?」程宗扬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
那件百衲衣,你是不是给周飞看过?」
廖羣玉闭紧嘴巴,沉默不语。
「周飞再怎麽样,也是个男的吧?贾相爷居然怀疑周飞是小公主,廖先生,你说奇怪不
奇怪?」
廖羣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程宗扬凑到他耳朵,「老廖,你如果想多活几天,就回去告诉相爷,什麽都没找到。明
白吗?」
廖羣玉结结巴巴道:「程……程主事……」
「你是个聪明人。我也知道你对贾相爷忠心耿耿,连命都可以交给他。但这事你玩不起
,贾相爷也玩不起。你要是真对贾相爷忠心的话,就让你家相爷别乱掺和这事——会死
很多人的。」
廖羣玉泄了气,腰背也佝偻下来,半晌才哑声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程宗扬直起腰,「你那个随从,是这事的联络人吧?胆子真不小,居然
煽动贾相爷去趟雷,她好躲在後面拣把柄。」
听到他一口揭破那随从的身份,廖羣玉不禁苦笑,「在下原以爲自己做得够隐秘,没想
到程主事远隔千里,却洞若观火……不错,在下奉相爷之命,前来唐国,与那位齐先生
碰面。是齐先生给我引见了周飞。 」
「然後呢?」
廖羣玉摇了摇头,显然周飞跟他怀疑的目标谬之千里。
「然後你又来找太真公主,看能不能再蒙一波。赌错了吃屎,赌对了你跟贾师宪全家死
光光,何苦呢?」
「程主事!」廖羣玉忽然扯住他的衣角,慷慨陈辞,「相爷负国之重,爲我大宋的黎民
百姓殚精竭虑,不计譭誉,宁肯肝脑涂地……」
「忙得连蛐蛐都不斗了?」
廖羣玉顿时哑了下来。
程宗扬心下暗叹,贾师宪这位心腹人品好,学问好,相貌好,是个很出色的贤士达人,
可是跟秦会之、班超、贾文和,甚至郑注这些人比比,口才、手段、机敏、应变……完
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单说脸皮,就差出去十万八千里。
包括老贾也是,贾师宪在宋国的权柄不逊於汉国的霍子孟、晋国的王茂弘,爲国不计谋
身这点忠义,说不定还在两只老狐狸之上。可因爲宋主真实身份这点事,轻易就被齐羽
仙带到沟里。心里的小九九打得飞快,却压根儿不在点子上。
同样面对君主的血统疑问,霍子孟、王茂弘是怎麽做的?只要汉国局面能稳定,自己在
登基大典上跟皇后搞东搞西,霍子孟都只当是瞎了。谢无奕那番话,没有王茂弘的默许
甚至暗示,他也说不出来。谢大爷虽然不靠谱,这事的份量他还是拎得清的。
反观宋国,宋主登基都多少年了?刚刚军政齐下,操作了一波官员的黜陟擢拔,正是锐
意图新,大展鸿图的时候,贾师宪偏偏这时候翻起了要命的旧账,他这嗅觉也太迟钝了
吧?还是宋国出了什麽变故,让他刚刚闻出味儿来?
程宗扬看着失魂落魄的廖羣玉道:「你来找太真公主,也是姓齐的给你指的路?」
廖羣玉欲言又止。
「你不想说,我还不想听呢。」
「是太后。」廖羣玉道:「真的是太后吩咐在下,将百衲衣请公主一睹。」
怪不得杨玉环对刘娥这麽火大。一听是刘娥指使的,直接就恨上了。
「让她看什麽?」
「太后想问太真公主,是否知道小公主的下落。」
廖羣玉也不是全无心机,就是说谎的经验差点儿。跟他前面的说辞一对比,真相便呼之
欲出。
刘娥是想找小公主,而贾师宪要找的是真宋主。至於这件百衲衣是谁的,恐怕只有刘娥
才清楚。这里面的真正内幕不仅廖羣玉接触不到,说不定连贾师宪也被蒙在鼓里。
程宗扬不再问下去,开口道:「镇国公主府你就当没来过,太真公主你也只当没见过。
我让人送你回……」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童贯现在已经是参加过大朝会的宋国正使,廖羣玉再回驿馆算个什
麽事?而且童贯机灵透顶,再被他看出点什麽,反而不妙。
「先去我那里。」程宗扬吩咐道:「收拾一下,我让刘诏直接送你回临安。见到贾相爷
,你就说什麽都没找着,让他别胡思乱想。当然,你说实话也行,但你知道贾相爷的性
子,他要因此铤而走险,不仅害了他,也害了大宋。这里面的分寸,你自己权衡吧。」
廖羣玉又干呕了几声,含泪道:「在下此行一无所成,有负太后相爷所托,若就此回返
,有何面目……」
「打住吧,你是马粪没吃够还是怎麽着?太真公主刚说了,她府里还缺太监呢。」
廖羣玉立刻拖着铁链爬起来,躬身长揖一礼,「有劳程主事!」
好不容易说服廖羣玉,杨玉环这边又出了幺蛾子。
「你把他带走了,那麽多马粪算谁的?」杨玉环咬着包子,忿然道:「你要把人带走也
行,剩下的马粪你全替他吃了!」
「……你还吃着早点呢。」
「一块儿吃啊,我不介意。来人啊,给程侯来份上好的马粪。挑带豆子的,有嚼头。」
「口感你都懂?你是吃过还是怎麽的?」
「你才吃过呢!」
杨玉环放下象牙箸,拿清水漱了口,一边用丝帕抹乾手指,一边看了高力士一眼。
高力士心下会意,悄悄带侍女们退下,掩上房门。
杨玉环道:「我本来想关他几天,磨磨他的骨气。现在事都没问清楚,你就把人放了?

「你想问什麽?」
杨玉环看了眼对面的小紫,然後吐出两个字,「岳霏。」
程宗扬皱起眉头,「你也知道?」
「怎麽不知道?他名下的两个女儿,凌轻霜生的岳霜,韦绮绯生的岳霏。」
「名下?」
「哟,你还挺机灵呢。好吧,不在他名下的还有两个,紫妹妹和练雩。」
小紫笑道:「我不是哦。」
杨玉环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了,知道你不是。」
「练雩是谁?」
「你真想知道?」
「这有什麽不想的?」
「秘御天王练赤城。你自己想吧。」
程宗扬吓了一跳,「岳鸟人跟秘御天王生的!?」
「你想到哪儿去了!」杨玉环嗔道:「练赤城的亲女儿,练素羽!被他先奸後孕,生的
练雩。」
程宗扬看着小紫,「这事怎麽没听老头提过?」
小紫道:「我也不知道啊。」
杨玉环道:「练赤城脸都丢尽了,还敢让别人知道?你以爲他怎麽跟黑魔海结的仇?」
「那你怎麽知道的?」
「岳帅跟我说的啊。他失踪前,把他乾的缺德事捡着跟我说了一遍。」
「他托你照顾月霜她们?」
「拜托!我那年才六岁!照顾个鬼啊。」
「那他跟你说这些干嘛?」
「他乾的缺德事太多,私下给我透个底,让我自己小心。」
「你活这麽大,还真不容易……」
「可不是嘛!」杨玉环拍案道:「要不是卫公和王真人给我撑场子,我早就被人逮走当
肉便器了!」
「……这也是他教你的?」
「我自己学的不行吗?」
「你能不能学点好的?」
「跟他能学什麽好的?要不是我勤习苦练,自学成材,我能这麽优秀吗?」杨玉环道:
「我这叫出淤泥而不染!」
「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讲,」程宗扬诚恳地说道:「你就是淤泥好吧。」
「瞧你说的,」杨玉环道:「我认识他的时候,才一岁多点……」
「等等!」程宗扬打断她,「他找到你的时候,你不是已经六岁了吗?」
「那是後来。他第一次见到我,说了一堆古古怪怪的话,还让我别声张,对谁都不要说
,他下次来会给我带好吃的。我杨玉环是什麽人?从小就聪明绝顶!一看他鬼鬼祟祟的
样子,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你跟别人说了吗?」
「我有那麽蠢吗?」杨玉环白了他一眼,「起码得看看他给我带什麽好吃的吧?」
「果然是聪明绝顶……」
「他有时候两三个月,有时候半年才出现一次。陆陆续续到我六岁那年,有一天他突然
说,以後可能没机会再来了,给我介绍几个人,万一有事,可以找他们帮忙。」
「有谁?」
「孟非卿、斯明信、卢景,」杨玉环道:「还有卫公和王真人。」
怪不得岳鸟人玩得这麽溜,被拆穿梦中情人的瞎话,立马拿轮回转世硬圆过来,自己还
以爲他机智过人呢,原来早就编好了。
「他爲什麽没机会再来了?」
「他没说。」杨玉环道:「我那时候还小,後来才知道,他仇家满天下,光一个窥基,
就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一跑了之,可把我坑苦了。最後王真人出面,纠集道门诸宗
给我护法,我才活这麽大。」
窥基跟岳鸟人有仇?爲什麽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呢?反而有种「这才对嘛」的感觉?岳
鸟人这仇家真不是吹出来的啊,实打实就这麽多,你服不服吧!
「怎麽没见太乙真宗的人?」
「林之澜年前回龙阙山了。」
林之澜?太乙真宗六大教御之一?居然是他亲自在长安坐镇?
程宗扬想了想,又问道:「那个练雩……後来呢?」
「哪儿有什麽後来啊。练雩刚生下来,练赤城就把她扔丹炉里给炼丹了。姓岳的一怒之
下,才灭了黑魔海。」
程宗扬倒吸了口凉气。按孟非卿等人的说法,岳帅是跟燕氏双姝有一腿,替光明观堂出
头,灭了黑魔海,没想到还有如此内幕。原本他觉得岳鸟人行事太过霸道,这会儿听来
,倒觉得他出手这麽狠绝,实在是很可以理解。自己女儿被外公拿去炼丹,谁能忍得住

「练雩的娘呢?」
「不知道。也许死了吧。」
「岳霏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就是不知道才想问的。」」
程宗扬皱了皱眉,「我听说岳帅的姬妾很多,她们後来都怎麽样了?」
「还能怎麽样?有的死了,有的被遣散了。」
「总得剩下几个吧?」
杨玉环看着他,美目中露出复杂的神情,「我打听过,除了死的,剩下的全都找不到了
。」
程宗扬没听明白,「找不到了?」
「没有人知道她们在哪儿。消失了。」
「不会吧?!」程宗扬吃了一惊,随即道:「刘娥不是还在吗?还有我认识的几个,尹
馥兰、虞氏姊妹,也许还有慈音?」
「姬妾!」杨玉环道:「她们可不是岳帅的姬妾。露水情缘更不作数。」
程宗扬仔细回想一下,跟岳鹏举有关的女人自己也认识几个,但她们跟岳鹏举的关系顶
多是有一腿,被岳鹏举收爲姬妾的,居然只有一个——碧姬。可碧姬满心只有物慾享受
,对那段经历的记忆只剩下吃穿用度。这样数下来,岳鹏举朝夕相伴的身边人,竟然一
个都没有。
这就好比自己哪天突然消失,紫丫头、云如瑶、云丹琉、雁儿、卓云君、一惺膛
踩枷Р患皇O轮ツ铩⒒戚毫⒂捂俊⑸晖裼庵衷约河幸煌鹊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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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孟老大他们极少提到岳帅的姬妾,谢艺甚至不得不远赴南荒,去寻找碧宛。
岳帅失踪後,她们都遭遇了什麽?
岳鹏举究竟得罪了什麽样的仇家?
程宗扬越想越觉得可怖,如果自己哪天被仇家杀死,所有的女人都被仇家掳走,就像释
特昧普声称的那样,被强行渡化,甚至制成傀儡……
程宗扬不敢再想下去,急忙追问道:「确定一个都不在了吗?」
杨玉环道:「至少我知道的几个,像高阳、杜秋娘、樊素、小蛮,全都不见了。」
程宗扬想了起来,这是岳鸟人留下那份名单里画过圈打过靶的。合着高阳公主的追杀都
是演戏,其实早就被岳鸟人收爲姬妾了。
「有没有别的知情人?比如卫公?」
杨玉环白了他一眼,「你女人的事会跟霍子孟他们说吗?」
换作自己,顶多托他照顾赵飞燕,就像岳鹏举托王哲和李药师照顾月霜母女一样。结果
凌轻霜还是死了,月霜也身中寒毒。
程宗扬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有种寒毒……」
「月霜中的那种吧。」杨玉环道:「卫公请过不少名医,都治不好。」
月霜与云如瑶所中的寒毒如出一辙,程宗扬之所以想到此事,是因爲这个凶手太过神秘
,很可能是揭开这些谜团的突破口。可惜对於凶手的来历,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件百衲衣你真的没印象?」
杨玉环美目波光微动,「我如果说我见过呢?」
程宗扬一脸震惊。
「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怀里抱个婴儿,就穿着那件百衲衣。」杨玉环指了指自己的
脑袋,「我记性很好。」
合着你知道廖羣玉是冤枉的,就是想找个倒霉鬼给你清理马厩?
「那个婴儿是谁?」
「他说是路边捡的。」杨玉环撇了撇嘴,「一个又胖又丑的小屁孩。」

第五章
武王绝鼎
潘金莲盘膝而坐,那柄鹤羽剑横在膝上,她咬着嫣红的唇瓣,柔媚的双眼怔怔望着轩窗
外,眼神一片空洞。
房外传来一声低唤,「潘师姊。」
潘金莲回过神来,她暗暗吸了口气,用平静的语调道:「进来吧。」
义姁拉开门,托着一只玉盏进来,柔声道:「刚做好的银耳汤,我给你带了一盏过来。

潘金莲勉强笑了笑,「多谢师妹。」
「都是我不好。」义姁歉然道:「让师姊爲难了。」
「怎麽能怪你呢?」潘金莲接过玉盏,用调羹慢慢搅着,「其实,我前天已经见过他了
。」
「啊!」义姁吃了一惊。
「长安城不能再待了。」潘金莲下定决心,「你立刻回明州。」
「爲何……」义姁连忙道:「我是说,爲何这麽仓促?」
「我试过。他修爲大进,只靠我们两个,势难替你报仇雪耻。」
义姁关切地问道:「那你呢?」
「别担心,我在公主府,没关系的。」潘金莲道:「云水风高浪急,不便行舟,你走陆
路更快一些,也顺便把整理好的药植标本都带回去。」
义姁迟疑道:「师姊不是说,不日便有同门过来,届时我们三人联手……」
潘金莲摇了摇头,「他随从卸啵闶窃儆型徘袄矗膊灰锥愿丁!�
义姁低下头,用肢体动作流露出一丝不甘。
潘金莲放下银耳羹,拉起她的手,温言道:「来日方长,且忍耐一时。」
「我知道了。」义姁擡起头,展颜道:「多谢师姊。」
潘金莲抚了抚她的发丝,「你走时要小心,不要惊动任何人。回去之後,向诸位师长禀
明事情经过。你放心,即使你是外门弟子,师门也不会坐视不理。」
「是,师姊。」
潘金莲望着马厩的方向,「我向公主讨一辆马车,再给你准备些食水。等出了城,你就
把车夫打发回来,自己驾车南下,路上千万要谨慎,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踪……」
◇    ◇    ◇
程宗扬要了两辆马车,带着廖羣玉从镇国公主府出来,一路上还在深思。刚才一番交谈
,自己接触了许多从不知晓的内幕和秘闻,可由此生出的疑团比知道的内幕还多。
岳鹏举还曾经有过一个女儿,这件事恐怕此前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秘御天王练赤城和
杨玉环。
自己的女儿被炼成丹药,可以想像岳鹏举所受的刺激有多大。这样的痛事,以岳鸟人性
子,只会烂在心里,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会透露。也就是爲了警告杨玉环,才会说出来

另一边,练赤城因爲此事,导致宗门被毁,魔尊被夺,玄天剑等神器丢失殆尽,作爲罪
魁祸首,他更不会对人泄漏只言片语。连朱老头也只恼岳鸟人霸道,根本不知道里面还
有这样的内情。
只可怜了那个小女孩,刚生下来就被外公炼成丹药……练赤城这手段也太毒辣了,还有
没有人性?!
程宗扬摸着下巴暗暗想道,练赤城不会已经半疯了吧?他一个巫宗大佬,却整天炼制各
种效果稀烂的药物,会不会也是因爲受了此事的刺激,走火入魔?
还有岳鸟人抱的那个婴儿,难道就是如今这位宋主?可如今的宋主不胖也不丑,反而看
起来挺俊俏……
越想越是头大,忽然一双温凉如玉的小手伸来,帮他揉着发烫的太阳穴。程宗扬顺势靠
在小紫怀里,暂时把纷乱的思绪抛开。
「死丫头,如果我哪一天消失了,你一定要跑得远远的。」
「大笨瓜,你可别想抛下我。」
「哈,那我们可说定了,死都不分开。」
「爲什麽要死?也许她们是跟他一起回去了呢?」
「那他干嘛还把她们都遣散了?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程头儿,你跟杨姊姊学坏了,一大早又是马粪又是屁的。」
「行了,我也就说说,後面的老廖可是活活吃了好几天。」
「呕……」後面的马车上又转来呕吐声。
程宗扬同情地叹了口气,「真惨啊……」
◇    ◇    ◇
回到宣平坊,程宗扬叫来刘诏,让他带着浑身马粪的廖羣玉去洗浴更衣,自己来到贾文
和的住处,将近几日的变故合盘托出。
「佛门、宦官、藩镇、刺客、道门、宗室。」
贾文和提起笔,将参与合谋的各方势力罗列纸上。
「欸,你这麽一梳理,看起来清楚多了。」
「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内有宗亲觊觎,外有佛道虎视,羣宦相逼,藩镇离心。」贾文
和道:「主公虽非帝王,然方寸之际,危机四伏,此忧此虑却堪比帝王。」
「让你一说,我背後怎麽冷嗖嗖的?皇帝的好处没享受到,坏处全让我赶上了?」
「主公太过谦了。」贾文和淡淡道:「以主公内宠之姝丽,虽六宫之盛,犹莫能比。」
「……你讽刺我,我记住了!」程宗扬放了句狠话,赶紧换了口气,「怎麽办?老贾。
我真没想到窥基势力这麽大,一嗓子叫来这麽多人。这会儿跑路,我都怕跑到半路要出
事。」
贾文和狭长的眼中精光一闪,「猝然临敌,克之而已。」
难得老贾这个玩阴谋的这麽硬气,程宗扬也被激起斗志,当即问道:「怎麽克?」
「破敌之策,便在主公方才所言的势大二字。」
程宗扬觉得把脑子交给老贾比较省心,「怎麽说?」
「敢问主公,若敌只佛门,主公可有必胜之志?」
程宗扬权衡了一下,「难说。十方丛林在唐国势力极大,光长安城内就好几百座寺庙,
真要跟我玩命,几万个光头一涌而上,我这边全加起来,顶多能拼掉一二百。」
「宦官呢?」
「那更不用说了。十好几万神策军,仇士良的神策左军,起码有七八万,调个几百人轻
而易举。」
「藩镇呢?」
「淮西、平卢我不熟,魏博的牙兵我见过,很精悍。要是有两三百,只怕应付不下来。

「正是如此。窥基此人不过精通佛法罢了。」贾文和道:「真要对付主公,一方势力足
矣。如今纠结各方,看似声势惊人,却如蛇生数首,不待伤人,便会噬己。」
程宗扬精神一振,「说仔细点!照顾一下你主公的智商。」
「宦官、藩镇。」贾文和将两方势力圈起来,「宦官操控朝廷犹嫌不够,还想削藩。藩
镇割据一方,又怕朝廷插手,藉以清除宦官爲名,意图搅乱政局。此二者对付主公只是
顺手爲之,彼此之争却是事关生死。」
程宗扬闭目回想,那名刺客当街行凶,叫嚷着奉皇命清除宦官,明显是栽赃陷害搅浑水
,考虑到被杀的那名宦官当时力主对淮西用兵,刺客出自藩镇的嫌疑极大。但毕竟没拿
到刺客,缺乏证据。
「宦官和藩镇的矛盾真有这麽严重?」
贾文和道:「主公可知道田令孜?」
「一王四公里的晋国公,枢密院右枢密使,主掌政事。」
「十年前,武元衡收复剑南,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治蜀七年,士民殷富。蜀中成爲唐国
朝廷最稳固的直属藩镇。三年前,武元衡入朝爲相,当街遇刺,西川节度使出缺。朝中
本该选拔忠臣志士,出镇蜀地。田令孜却操持政事,竟公然以马球决胜负,以其兄马球
得胜,出任西川节度使。」
打马球打到节度使?怎麽跟高俅似的?闹着玩呢?
贾文和道:「田令孜如此弄权,足令依附朝廷的各镇寒心。王守澄又与仇士良合谋,说
动李辅国,派遣宦官前往各藩镇爲监军,勒令各镇节度使必须经北司认可,严禁私授。
各镇屡屡抗命,如今与宦官势同水火。」
程宗扬不由笑了起来,「你这麽一说,我倒回过味来了。窥基是不是觉得他面子够大,
能把宦官和藩镇拉到一块来对付我?可他也不想想,他面子再大,能大过皇帝去?唐皇
都拿他们没办法,难道窥基念几句佛经就让他们抛弃前嫌,精诚合作?也就是对付我跟
他们利益没冲突,两边才给窥基个面子。一旦其中有利益纷争,都不用我动手,他们自
己都能打起来。」
「主公聪颖过人。」
程宗扬谦逊地说道:「都是老贾你教得好。继续继续!」
「佛门、道门。」贾文和又圈了两个,「佛道之争,由来已久。主公方才所言,瑶池宗
只是与主公有私怨,才与窥基合谋。但以属下之见,恐非如此。」
程宗扬心头微动,老贾说得没错,窥基纠集的势力已经足够灭掉自己三四回的,用得着
顶着十方丛林可能产生的非议,与道门联手吗?
「十方丛林与瑶池宗之间,难道有什麽内幕交易?」
「其中虚实,一试便知。」
「怎麽试?」
「只要将此事传扬出去,自然有人替主公究根问底。」
程宗扬抚掌大笑。窥基与瑶池宗合作是私下密谋,一旦公开,自己都不用动嘴,他们立
马就要面对各自阵营的质询和压力。到时候瑶池宗避嫌都来不及,哪儿还有心情跟自己
玩命?
「龙宸、周飞。」贾文和将刺客一圈,「既以利合,必以利分,见机行事即可,不足爲
虑。」
接连圈下来,这会儿纸上只剩下宗室一条,贾文和持笔在手,沉吟未决。
「这两个没什麽吧?我看是窥基故意借宗室亲王的名头,给他们找来的帮手打气,顺带
吓唬人的。」
贾文和摇了摇头,「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安王、陈王与唐皇乃是至亲。窥基此举势必令
唐皇见疑,颇令人不解。」
程宗扬很乐观,「两个空头亲王,一个杨玉环就把他们镇了。」
杨玉环在十六王宅凶名赫赫,这两个一个是她侄儿,一个是她侄孙,就算当街按着暴揍
一顿,旁人也只会夸奖:太真公主拳法又有精进!瞧这一拳!打得多漂亮!
贾文和暂时放下两人,又在佛门上面多加了一个圈,「解铃还需系铃人。主公此番危局
,还是着落在十方丛林头上。」
「窥基与释特昧普?」
「沮渠若是圆寂,双方势必决裂。」
「你这一说,我倒是盼着沮渠赶紧上西天,好让这帮光头先打起来。」
「沮渠是不是归西不重要,只要他们以爲沮渠已经归西,那就是真的。」
「造谣吗?」程宗扬摸着下巴思索起来。
贾文和放下笔,「属下想见见净念。」
「没问题!」程宗扬往後一靠,叹服道:「老贾,真有你的!」
程宗扬这会儿对贾文和怎麽看怎麽满意,自己本来觉得棘手无比的局面,被贾文和这一
通剖析,几乎是刀刀见骨,三下五去二,便把对方的阵营拆得七零八落。亏自己还一直
把窥基看得高大无比,这会儿回头再看,真就是个只通佛法的呆子,搞的什麽合谋,破
绽百出,还不如直接上来跟自己玩命死磕呢。比起洞察人性,临敌不乱,大和尚只有跟
在贾文和後面吃屁的份。
程宗扬心情大畅,笑道:「文和兄,你今天可跟以前不大一样啊。」
「哦?」
「你以前可没耐心跟我说这麽多,更别说把事情揉碎了,一点一点分析。还有你那句:
猝然临敌,克之而已——很慷慨豪迈嘛。」
贾文和淡定道:「主公满意便好。」
「满意!当然满意!」
「呸!」身後突然蹦出来个声音,「他是看你太笨,才用教笨蛋的法子,一点一点喂你
。要不是你太软蛋,他用得着装慷慨扮激昂地给你打鸡血吗?」
程宗扬黑着脸转过头,「儿子,你怎麽在这儿呢?」
袁天罡从被卷里伸出个白发苍苍的脑袋,「我都在这儿待两宿了!好不容易眯一会儿,
就听着你逼逼逼逼,逼逼逼逼……逼逼逼逼个没完。」
「我们说正事呢,你胆子不小啊,装死就行了还敢多嘴,不怕被我灭口?」
「什麽正事也别打扰老子做实验!」
「有种你再说一遍,板子给我拿来!」
「爸爸,」袁天罡一指头顶,「你看我做的电灯!」
程宗扬擡起头,只见屋顶悬着一颗浑圆的水晶球,水晶球上是一个漆黑的圆盘,下方垂
着网兜,将水晶球悬在梁下。水晶球不过拳头大小,中间是一条炽亮的灯丝,散发出柔
和的白光。因爲是白天,自己进来时竟然没留意光度的变化。
贾文和道:「袁先生帮我做的夜明之珠,夜间伏案,免受烛火烟气之苦。」
袁天罡道:「我这几天实验了几百次,总共只睡了两个时辰,吃喝拉撒全在施工现场,
爲了让它稳定发光,我容易嘛我!」
「你也用了几百种灯丝材料?」
「我有那麽蠢吗?我!骑在爱迪生脖子上的男人!用得着把他吃过的屎再吃一遍?」
「……你们怎麽都跟屎干上了?」
袁天罡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真没看出来?」
程宗扬一头雾水,「看出来什麽?」
「技术含量!技术含量!」袁天罡指着头顶的圆盘,「无线充电!大功率恒定电流!」
「哎哟!」自己还真没注意,老袁玩个灯泡不算什麽,可他直接跳到无线充电,这技术
可有点屌啊。
「这灯泡……不会是小紫帮你做的吧?」
「废话!」袁天罡鄙夷地说道:「不求她我做得出来吗?跟你说,以後别惹我,爲这灯
泡,我可是签卖身契了。以後我就是紫妈妈的人了。」
程宗扬真不懂他这满满的优越感是个什麽情况?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把自己卖了,你还挺得意?」
袁天罡乐呵呵道:「紫妈妈是科学家。我卖给她值了。不丢人。」
「她怎麽就科学家了?」
「你没见过她那箱子?」袁天罡两眼直冒贼光,「活活一个梦幻工厂!我也就是没死,
要死我必须死在紫妈妈的箱子里,当颗螺丝钉都行!」
「干!死到我老婆的箱子里?别恶心我了!」
袁天罡急了,「把我魂魄弄到里面,我给你免费干活你还不乐意?」
「不行!太恶心!」
袁天罡从被窝里钻出来,「我就是爱科学爱劳动,又不闹鬼!」
「不行就是不行!」
「我就这一个愿望你都不满足我?你还有没有人性?」
「我要是没人性,你都活不到过年!」
袁天罡扑过来叫道:「求你了!」
「我干!你个变态理工狗……」
袁天罡抱住他的腿,「求求你!让我死在里头吧!」
「清醒一点!你已经疯了!来人啊……」
好不容易把袁天罡轰走,程宗扬只觉得心力交瘁,这货以前还装得跟个高人似的,怎麽
投奔了自己之後,越来越疯癫了?
「程侯,」南霁云持帖进来,「方才有人投帖。没有留话就走了。」
程宗扬接过帖子,随口道:「那人什麽模样?」
「披了件灰色的长罩袍,戴着兜帽,留了两绺长须,下巴很瘦。」
一个瘦男人?程宗扬打开帖子看了一眼,立刻站起身,「南八,你跟我出去一趟。」
贾文和提醒道:「非常之时。」
「放心,我就到旁边的客栈,真要有事,喊一嗓子都能听见。」程宗扬一边披上大氅,
一边压低声音道:「是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老徐。」
贾文和目光微闪。主公提过的老徐只有一个,那名来自太泉古镇的破落户,如今名动长
安的得道方士,秦国正使徐君房。
「临门不入,必有蹊跷。」贾文和道:「多带几个人。」
「他不进门,应该是有什麽戒惧,人多了反而不好。反正就在旁边的昇平客栈,几步路
而已。我先过去见见他,弄清楚发生了什麽事。」
程宗扬抄起两把佩刀,收在大氅内,与南霁云一道出门。
昇平客栈位於宣平坊十字街西路北,离程宅只隔了两处院子。门前一株数人合抱的古槐
,枝叶森森,树下立着半人高的栓马石,柱状的岩石被繮绳磨出道道凹痕。
相比於北边红袖满楼的平康诸坊,宣平坊显得偏僻了些,并不太受风流雅士的喜爱。昇
平客栈住的多是前来求学赶考的士子。眼下正值年节,士子们大都已经返乡过年,只剩
下一些囊中羞涩,淹留京中的落魄文人。
掏出几枚钱铢打发了小二,程宗扬登楼来到一间客房前,叩了叩门。
房门微微打开一线,一只眼睛凑过来,看清外面的人,然後飞快地打开门,把他迎进来
,「呯」的一声关紧。
程宗扬按住刀柄,纳闷地问道:「老徐,你搞什麽呢?」
即使在屋里,徐君房也披着罩袍,戴着兜帽,把脸遮住大半,只露出留着长须的下巴。
「嘘……」
徐君房趴门扒窗地看了一圈,这才摘下兜帽,露出那张瘦巴巴的脸。
半年不见,徐大忽悠总算不像在太泉时候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副面带菜色的穷相,
但脸色还有些发青,跟大朝会时的满面红光判若两人。
徐君房压低声音道:「没别人吧?」
「就一个随从,你见过的,在下面守着。」
「那就好,那就好……」
程宗扬放开刀柄,讶道:「我说老徐,前几天我见你还挺光鲜的,怎麽几天不见憔悴成
这样了?你在宫里干嘛了?」
「我那是用胭脂抹的。还有这个……」徐君房一把将胡须扯了下来,「拿胶粘的。」
「到底出了什麽事?你怎麽想起来冒充秦国使节了?」
「哪儿是冒充的?」徐君房哭丧着脸道:「我是真的秦使。」
「真的你还一脸惨相?」
「我这秦使是被逼的,你当我愿意干啊?」徐君房声音有些发颤,「你不知道我见过多
少死人——整条河都流的血水,砍下的人头堆的跟山一样!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程宗扬认真起来,「怎麽回事?哪儿死了这麽多人?」
「还能是哪儿?咸阳啊!」徐君房道:「我去的时候,正赶上秦王驾崩,他死的时候才
二十来岁,几个兄弟一个比一个年轻力壮,爲了争夺秦王的位子,杀得人头滚滚。新任
的秦王一登基,先把太后给杀了,又杀他的两个兄弟,还有两个兄弟的家臣,国中的诸
侯、大臣、家眷,几万人都押到河边斩首……」
一口气杀了几万人?即便见过洛都之乱万人混战的大场面,程宗扬心头还不禁怦怦直跳
,「什麽时候的事?」
「就我来之前,还不到一个月。」
程宗扬脸色愈发凝重。算算时间,秦国的王位之争几乎与汉国的洛都之乱同时发生,同
样是君主暴毙,羣起争位,同样是各方混战,血流成河,但自己稳住汉国的局面便即收
手,秦国却是屠净杀光,杀戮的规模比汉国更酷烈。
「不要急,慢慢说——你怎麽会跑到咸阳去了?」
「还不是你那对姘头!」
「谁?」
「那对双胞胎,姓虞的。」
虞白樱和虞紫薇?自己突然从太泉传送出来,就失去这对姊妹花的音讯,没想到她们会
和徐君房在一起。
徐君房後悔不迭,「早知道要玩命,我说什麽也不上你这贼船啊!」
「从头说!怎麽回事?」
「我从头说——死的那个秦王据说厉害得很,难得一见的天才,年纪轻轻,修爲就高得
不得了,还有秦国最强的几个高手给他当护卫。谁知道世上的事就这麽邪性,好端端的
,他突然要跟宫里的高手举鼎,结果把腿给砸断了——」
这事蹟听着耳熟啊,尤其是这位的名字太个性,程宗扬听过一次就记住了。
「秦武王,嬴荡?」
徐君房吃了一惊,「你怎麽知道他的諡号是武王?这事还没传出来呢。」
「这你就别问了。」
徐君房赶紧摇手,「我不问!不问!这事太邪了,一羣高手干什麽不好,非要举鼎?举
就举吧,偏偏还把腿砸断了?砸的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秦王?光是砸断腿也不算
致命伤,偏偏秦王当天晚上就死了。他死就死吧,偏偏连个子嗣都没有。」
「这麽蹊跷?」
「可不是嘛!我那时候正好在宫里,光听说宫里出事了,接着外面来了一羣秦军,封闭
宫门,里头杀了一夜。第二天才知道出事的是秦王。他身边那些高手因爲护驾不力,都
被太后赐死,一个没漏,全被杀了个乾净——这事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邪味儿。咱不
懂,也不敢问啊。」
「秦王是太后亲生的?」
「亲生的!就这一个。」徐君房道:「秦武王兄弟八个,上面两个哥哥,公子壮、公子
雍都是庶出的。我听说,那天带兵进宫的是公子壮。後来传出风声也说,太后要立公子
壮当秦王。可公子雍不答应,跟着也带兵进了宫,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两公子争位?」
「要是两个就好了。」徐君房道:「宫里还有一位芈夫人,先王在时,她受宠得很,一
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公子稷、公子芾、公子悝。秦王死的时候,公子稷说是去昭南拜见
外公,不在秦国。公子壮和公子雍正打着,有风声说芈夫人想立公子芾,於是公子壮和
公子雍就带着人马去攻打公子芾,公子悝听说了,带着家臣去帮他一母同胞的哥哥。」
程宗扬听得直皱眉头,「真够乱的……」
「最蹊跷的就在这儿了。」徐君房道:「公子芾和公子悝排行老七老八,说难听点儿,
毛都没长齐呢。公子壮和公子雍人多势校劭淳鸵颜飧缍┮还饬耍辣纠从
Ω迷谡涯系墓羽⑼蝗怀鱿衷诔悄冢湃寺恚逼送豕9幼澈凸佑焊辖艋厥Γ
峁徘耙怀〈笳剑羽⒅慌闪艘桓鲂〗甘鋈耍桶压幼澈凸佑旱纳锨
松钡么蟀埽礁龉右脖坏背』钭健!�
程宗扬奇道:「谁这麽厉害?」
「谁?」
「你刚才说的那个小将。」
「我还当你说公子稷的靠山呢。」徐君房道:「那小将谁知道啊,就是公子稷一个手下
,无名小辈。」
「无名小辈都这麽厉害?」
「等等!」徐君房忽然低下头,寻思道:「我好像听虞姊儿说过一句……」
他摊开左手,手指飞快地掐着,眉头越拧越紧。
「你这还带搜索功能呢?」
「想起来了!」徐君房打了个响指,「白起。」
程宗扬一把捂住胸口,声音都变了,「白起?」
「对,就是他!」

第六章
运筹帷幄
程宗扬脑门血管直跳,怪不得一次杀了几万人呢。自己是不是应该赶紧跟秦国打好交道
?把好感度给刷满?妈的,这惹不起啊……
徐君房道:「公子稷八个兄弟,死了一个,抓住两个,两个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剩下
两个小的,乖得跟鹌鹑一样。公子稷这边登基,那边芈夫人就大开杀戒,把太后、公子
壮、公子雍、朝中一堆大臣的脑袋全都砍了,自己当了太后。她怕局势不稳,外敌趁虚
而入,对外封锁消息,又派了一批使节,赶在年节之前分赴诸国,佯装无事。等着瞧,
只要局面稳定住,立马会有使节前来宣布新王登基。」
程宗扬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徐君房看了看身上,「怎麽了?」
「你说了半天,还没说你怎麽当上正使的。」
徐君房立马急了,「这不都是你安排的吗?我们本来说去临安找你,半路上接到你传来
的话,让我们去咸阳办事。你那俩女人真不是东西,一路上瞒得死死的,我还以爲干什
麽呢。事出来我才知道,她们让我搞登基大典!」
程宗扬差点儿喷了。让你吹牛逼,没想到有机会让你当场兑现吧?
「这不是你的专业吗?你还能忽悠过去?」
「我的专业是开国大典。登基这种小活,我一般不接。」
「她们这就放过你了?也太好忽悠了吧。」
「哪儿啊!她们说了,登基大典不搞也行,祥瑞我不是会吗?让我搞一出黑龙降世的祥
瑞!天爷啊,一河的血,我去哪儿弄黑龙啊!你那俩女人说,我要弄不出来,就把我也
给杀了。」
「她们是吓唬你的吧?别怕。」
「能不怕吗?太后被砍头的那天,我就在旁边陪着,那麽大个的美人儿,一斧子下去,
脑袋刷就没了,溅了我一身的血……」徐君房说着,声音都在发颤。
「这活催得太紧,现扎是来不及了。爲了保住小命,我抱着水晶球天天练,别说吃奶的
劲儿,连吃屎的劲儿都用上了!」徐君房抹了把虚汗,心有余悸地说道:「总算给憋出
来了。」
「你还能弄出来黑龙?怎麽弄的?我瞧瞧。」
徐君房左右看了看,「弄个小点儿的,是个意思啊。」
说着,徐君房从袖中掏出水晶球,举过头顶。片刻後,一条黑龙跃然而出,在万顷碧波
上张牙舞爪,盘旋飞舞。
那黑龙舞了片刻,忽然一支带着火焰的长枪呼啸而出,正中龙尾,接着,一个三头六臂
的粉嫩正太踏着风火轮从天而降……
徐君房收了神通,喘着气道:「後面这段我掐了。」
程宗扬一副快要窒息的表情,哪吒闹海啊这是!
「……动画片也行?!」
「动画片是啥?有就不错了!谁见过真龙不是?这不瞧着跟真的似的,还会动呢。」
你是没见过本侯闹出来的神龙降世,那特效比你强一万多倍,堪称年度视听盛宴,极致
的互动式视觉享受……
「然後你就当上正使了?」
「我好歹立了一功不是?我在咸阳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他们给砍了。等拿到任命,我
就赶紧走人,总算躲过一劫。」
「这麽说,你们一开始就是帮公子稷的?」程宗扬道:「运气不错,押对宝了。」
徐君房愕然道:「不是你下的令,让我们听芈夫人的吗?」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程宗扬才一拍额头,「手里的事儿太多,我差点儿给忘了。」
徐君房差点儿给他跪下了,「你不是跟芈夫人有一腿吗?这都能忘?」
卧尼玛!程宗扬憋了半天,「……这两个贱人!怎麽什麽都说!」
「老大,你就别瞒我了!她们说了,你在六朝的势力大得不得了,专门搞太后。芈夫人
也是抱上你的大腿,才好不容易当上太后……」
「停!」
程宗扬闭上眼睛,把莎士比亚的王子复仇记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平息了一下怒火,然後
睁开眼睛,微笑道:「咱们说点儿别的——虞氏姊妹呢?」
徐君房怔怔看着他,「你不是让她们去找你了吗?她们走的比我都早,黑龙还没弄出来
就跑了。」
「……好吧。都是我乾的。」
煽了风,点了火,把徐大忽悠撂到烧烤架上就跑,真刺激。要不是徐大忽悠忽悠功夫够
深,早死透了。问题是她们跑了,黑锅全特麽丢给自己背了。徐大忽悠这会儿的怨念都
快突破天际了……
「老大,以後可别这样了!好歹先跟我通个气啊。我们干这一行的,不能全靠临场发挥
,我师傅说了,赶一出是一出的,迟早得出事!要想生意做得长久,得用心,得布局周
全,小心驶得万年船。常在河边走,哪儿能不湿鞋?夜路走得多了,少不得撞鬼。我们
这行高收益高风险,犯一点错就得掉脑袋,讲究的是零失误零容错……」
你师父鬼谷子真是个碎嘴,一身修爲全点嘴皮子上了吧?
「我的错!我的错!下回一定注意!」程宗扬安抚几句,然後道:「你这几天一直在宫
里?」
「嘘……」
徐君房又趴门扒窗地看了一圈,回来小声道:「老大,这回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

徐君房一脸殷切地看着他,就跟等着发糖的宝宝一样,充满企盼。
「你想哪儿去了?」程宗扬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是!」
徐君房眼巴巴看着他,「真不是?」
「我干嘛要骗你?」
「完了,完了!」徐君房捶胸顿足,「我刚捡了条命,又掉进火坑了……」
「什麽事把你吓成这样?」
「我在路上想了又想,秦国我是不敢回了。那位芈太后下手恁狠,杀人跟割草似的,万
一有点事没办妥,立马就得掉脑袋。我琢磨着,不如弄点手段,留在唐国算了。别的我
也不会,只能靠这个了。」
徐君房举了举水晶球,压低声音道:「这里头东西多得很,我找了好久才挑了个合适的
。没想到效果有点太好,唐皇一看就不让我走了,说让我帮他占几件大事。」
「什麽大事?」
「皇上说,一个是削藩,问年後用兵是不是顺利?朝中的武将,用哪位当主将合适?二
是春秋子嗣。唐皇嫡子刚夭折,想让我帮忙相面占卜,看後宫哪位有宜男之相,如果都
没有,还得选宫女。」
「这没什麽吧?凭你的本事,随便说点空话不就忽悠过去了?」
「我也是这麽想的啊,谁知道这些都是幌子——皇上问的时候,有几个太监在座,听到
选宫女,都咯咯直笑。那声音跟夜猫子似的,我听着心里头直发毛。我跟皇上说,我爲
了大唐的运数,刚折了十年的寿,要占卜也不是不行,得慢慢来。何况又是挑武将,又
是找宜男之相,都不是相一个两个的事,容我缓缓。」
「皇上答应了,还笑着对那些太监说,知道他们也想请我占卜,但这几天是不成了,嘱
咐我好生歇息,不让别人打扰我。」
程宗扬道:「这不挺好吗?」
「老大,你是没看见!那几个太监笑着应了,前头刚走,後头皇上脸色就变了。」徐君
房打了个寒噤,「他说,前面说的那些无关紧要,他要占卜的只有一件事——刚才出去
的那老太监,什麽时候死?」
程宗扬心头一动,「哪个太监?」
徐君房没有作声,只用手指醮水在案上写了「博陆」二字。
博陆郡王李辅国?!程宗扬瞬间明白过来,什麽削藩、备战、整顿军队,全都是假的,
唐皇真正在乎的只有一个:宦宦。削藩只是幌子,目的是夺取宦官手中的兵权!
看着徐大忽悠又青又白的脸色,程宗扬算是知道他爲什麽吓成这样了。李辅国虽然是个
太监,但实际掌握的权柄甚至还在唐国这位皇帝之上——唐国六年换了四个皇帝,李辅
国可只有一个。真论起来,李辅国在黄巢之乱前就手握大权,活活送走六位皇帝,无论
风云变幻,这位博陆郡王始终安如泰山。
徐君房卷到这事里头,只怕比在咸阳还危险。毕竟在秦国,他站的胜者组,有惊无险。
唐皇与宦官集团的角力,怎麽看都是前者输面居多。
在徐君房央求的目光下,程宗扬沉吟半晌,问道:「你占了吗?」
「我哪儿敢啊!」
「你怎麽出来的?」
「我在宫里待了几天,越待越怕,最後跟皇上说,大明宫阳气太盛,我们方士求真,讲
究清净,我得回驿馆,闭门斋戒,才好尽快恢复法力。皇上这才答应送我回来。我到驿
馆听说你来找过我,换了衣服就摸来了。」
徐君房眼巴巴看着他,「老大,这事儿咋整?要不咱们跑吧,这事闹不好就得掉脑袋。

「别急。唐皇既然请你占卜,肯定不会现在就动手。」
「我怕的不是这个。我是怕那位……」徐君房指了指头顶,「听到风声,先砍了我的头
。你不知道,唐国宫里的太监都是一窝一窝的,一个大太监,下面上百个乾儿子,上千
个干孙子,还有重孙、玄孙、灰孙……家法比王法都厉害。我在宫里那几天,放个屁都
瞒不过他们。」
程宗扬只好安慰他,「你先回驿馆,哪儿都别去。我来想办法。」
「要是有旨意宣我进宫呢?」
「……那你得小心。」
「老大,这不是我小心的事啊!我这会儿是在磨缝里头夹着,不管哪边随便一动,我都
成渣了……」
「别怕!」程宗扬拼命给他打气,「你毕竟是秦国正使,那些太监不敢随便乱来!」
「真的?」
程宗扬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在咸阳我都没让你出事,还让你混了个客卿的身份,当
上秦国正使。我这会儿人就在长安呢,还能让你吃亏?」
徐君房脸色好看了一点,「那行,我就信你了。对了老大,你到底什麽身份啊?在太泉
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是做生意的,在宋国还有官身,现在又怎麽变成汉国的诸侯?秦国
那边你有人,唐国你也有人?」
「这你有什麽好怀疑的?早就跟你说过了,我势力大得很,跟着我,绝对不让你吃亏。

「我是想说,唐国皇帝换得勤,到底哪个太后是嫂子?」
「打住!」
徐君房赶紧住口,摇着手道:「我不打听!不打听!」
程宗扬气得鼻子都歪了,「那俩贱人乱说的你也信?」
「老大你放心,我就光忽悠,其实嘴巴严得很!」徐君房赌咒发誓道:「我什麽都不知
道!」
「……你先回吧。」程宗扬捂着脸道:「让我静静。」
「哎,那我先走了。」徐君房关切地说道:「老大,你也别太累了。」
「滚!」
徐君房贴好胡子,戴好兜帽,趴在门上听了片刻,确定外面没人,这才鬼鬼祟祟地溜了

程宗扬满肚子的疑问,一时间理不清头绪。虞氏姊妹拐走徐君房,去参与什麽秦国政变
,还把锅丢到自己头上,说是自己安排的,简直莫名其妙!自己连秦国在哪儿都不知道
好不好!
徐君房接触的信息有限,程宗扬猜测,虞氏姊妹参与的程度很可能比他知道的更深。比
如秦武王所谓的腿折……不会是被断月弦给切断的吧?
可她们爲什麽要这麽做?
还有秦国政变发动的时机,与洛都之乱如此接近,是巧合?还是某个大布局中的一环?
秦国、汉国几乎同时出现了帝王更迭,晋国的太子突然夭折,宋国也暗潮涌动,有人开
始质疑宋主的真实身份。这一轮动荡,已经波及四朝。
昭南作爲六朝的另类,实在隔得太远,即使出现君长更换,消息正式传到长安,恐怕也
要到数月之後。
而唐国没有动静,只能说明唐皇动作太慢。李昂密谋诛除宦官,怎麽看都像是奔着帝位
变动去的。坦白地说,程宗扬对他的图谋真心不看好,那麽多太监,杀得过来吗?即使
李昂突然间杀神白起附身,把遍布州郡的十几万太监一口气杀光,唐国只怕也该散摊子
了。
到时候四十八藩镇能剩下几个不好说,但至少一半会彻底脱离朝廷控制,形成实质上的
割据。如今唐国还能向藩镇派监军、派官员,收取赋税和贡物,要是太监全死光,只怕
朝廷的敕令连长安都出不去。
程宗扬的危机感斗然加剧。偌大的六朝,竟然连一个太平的地方都找不到。处处危机四
伏,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掀起血雨腥风。
怀着对未来的忐忑,程宗扬推开门,迎面撞见三个人。打头的就是昨晚那位熊哥,还有
一个红鼻头的,一个瘦长脸的。
三人酒足饭饱,喝得满脸通红,迎面看见程宗扬,就跟见到鬼一样,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程宗扬心情不好,但说不定这三个人的家真是被自己烧的呢?好歹大夥打过照面,因此
笑着打了个招呼,「搬到这儿住了啊?挺好挺好,离我家不远。那钱省着点花,安心过
个年吧。」
说着摆摆手走了,剩下三名大汉呆若木鸡。
◇    ◇    ◇
满腹疑问,理不清头绪,程宗扬还是老办法——内事不决找小紫,外事不决找文和。
一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此时已是日影微斜。贾文和乌衣长带,端坐几前,提笔写了两
个字:昭南。
「昭南?」
程宗扬没看明白,他回来之後,把徐君房的事原原本本给贾文和讲了一遍。事关秦国政
变,唐皇图谋诛宦的大事,没想到贾文和第一个提到的,却是远在天边,八杆子都打不
着的昭南。
自己对昭南了解不多,只知道昭南是由数个部族组成的另类王国,传承极爲古老。比如
在昭南,姓氏还是分开的,姓代表部族,氏代表家族。昭南以芈姓熊氏王族爲君长,行
事十分低调,与六朝往来也极少——唯独与隔着千山万水的秦国关系密切。
贾文和道:「芈夫人出自昭南,她的兄弟穰侯魏冉、华阳君芈戎都在秦国,颇有权势。
还有虞姬……」
「虞姬?」程宗扬有些发蒙,怎麽虞姬都出来了?楚霸王要登场了吗?
贾文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虞姬也出自昭南,随芈夫人一道入秦。不仅长袖善舞,而
且多财善贾,连秦王也对其颇爲礼敬,只不过死得太早。」
程宗扬怔了半晌,这个虞姬……不会跟虞氏姊妹有关吧?虞氏姊妹说过,岳鸟人那个禽
兽,把她们母女先後泡上牀,还想介绍她们认识,结果虞夫人回去就自杀了,虞氏姊妹
因此对岳鸟人恨之入骨,矢志复仇。
「还有白起。」
这名字特别醒脑,程宗扬一听,立马精神起来。
贾文和道:「我在董破虏麾下时留意过,此人同样出自昭南,芈姓白氏。」
程宗扬张大嘴巴,啥?白起也是芈姓?合着如今的秦国,上上下下都被一帮芈姓的昭南
人给把持了?
「昭南人要做什麽?」
「不是他们要做什麽,而是他们已经做成了。」贾文和道:「秦武王暴毙,太后、公子
壮、公子雍被诛,秦国已经尽入其手。」
程宗扬怎麽都想不明白,「昭南跟秦国都不挨着,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中间隔着汉、
唐、晋、宋整整四朝,他们拿下秦国图什麽呢?」
「离开昭南的昭南人,未必还是昭南人。」贾文和道:「他们如今都是秦国人,无非出
身昭南罢了。」
「老贾,我这心里头怎麽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安呢?」
贾文和沉默移时,望着窗外道:「要变天了。」
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天色迅速暗了下来,紧接着飘起了雪花,天地间一片苍茫。
◇    ◇    ◇
「熊哥,外面下雪了。」红鼻头的汉子道。
「别说下雪,下刀子也得走!」老十红着眼睛道:「这地儿不能待了!」
熊哥闷着头,把随身物品塞进一人多高的羊毛袋子里,卷好,紮紧。
「咱们出去住哪儿啊?总不能跑城外吧?没遮没掩的,一晚上不得冻死?」
「咱们都被鬼缠上了,你还怕冻死!」老十道:「兴庆宫是他家,这客栈也挨着他家,
这是个四海爲家的野鬼啊!」
「真不行咱们就去找魏博的人吧,那边好几百号牙兵,阳气重,镇得住。」
「魏博的人靠不住!」老十道:「乐从训那个小崽子已经放出话了,过完年就听朝廷的
调遣,去打淮西。」
「嘴巴上说的你也信?魏博的人就在长安呢,难道要跟朝廷说,我就和淮西是一夥的,
你有种先把我杀了?」
老十梗着脖子道:「乐从训那兔崽子就是靠不住!」
红鼻头被他顶得没辙,「熊哥,你说句话。」
「去庙里!」熊哥眼角突突直跳,嘶哑着嗓子道:「这鬼要是连佛祖都镇不住,老子就
认了!」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暖意融融。两只半人高的铜炉内,炭火烧得正旺,烟气沿着铺设
好的烟道排到室外,压制成梅花形的香篆在镂空的银球内逐渐变得灰白,散发出嫋嫋香
气。
那位四海爲家的孤魂野鬼此时舒舒服服地靠在锦榻上,手边放着一只蓝田玉雕成的高脚
果盘,盘中盛放着剥好的柑橘,色泽鲜亮的新橙,宛如玛瑙般红润的火晶柿子,还有一
朵用萝卜雕刻而成的缠枝牡丹,晶莹剔透。
他手中拿着一只天青色的瓷盏,盏内的茶汤泛着碧绿的光泽,茶香四溢。在他面前,悬
浮着一只巨大的光球,映出的影像犹如实物,清晰明亮,真实无比,彷佛一伸手就能摸
到。
光球内映出一间佛堂,正中是一尊鎏金的佛像。佛像瞋目切齿,狰狞凶厉,颈中挂着一
串骷髅法珠,身披虎皮,周围铸成火焰,背後伸出十四条手臂,扇形张开,手中各擎法
器,除了常见的法铃、法鼓、法螺、法杖、法碗、金刚杵、念珠等物,还有经筒、象徵
龙王的巨蛇,甚至有只手掌中,还抓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
金佛中间两条手臂往前伸出,搂着一尊身无寸缕的女像。那女像纤腰丰臀,体态窈窕,
仰首望着金佛,眉眼间流露出无比的崇慕和虔诚。她双腿盘在金佛腰间,下腹紧贴着金
佛腰部,作出交合的姿势。
金佛赤着双足,左脚伸出踏着一只狮子,右脚弯曲踏着一名赤裸的女妖。那女妖狼狈地
伏着身,一边伸出双手,似乎正在哀求索取婴儿。
佛前供奉着两盏长明灯,灯焰微微晃动。两名沙弥正在佛堂里忙碌,一个红袍赤膊的沙
弥拿着净纱擦拭佛像,另一个年纪幼小,穿着青色的僧衣,提着铜壶给长明灯添油。
忙碌中,身後脚步声响,一名沙弥进来道:「快着些!特大师已经用膳,还有半个时辰
就该过来了。」
红袍沙弥扔下净纱,拎起蒲团,一边拍打一边道:「没瞧见正在忙吗?」
门口的沙弥哼了一声,转身道:「你们几个,进来吧。」
银铃声响,三名女子依次进入佛堂。最前面是一名棕发深目,年约三十的端庄妇人,中
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气质典雅高贵,容貌宛如玫瑰花苞一样娇美。最後一个穿着
深灰色的缁衣,头顶烧着戒疤,却是当日的女摩尼师阿罗莎,如今法号善吟的比丘尼。
三名女子都是波斯胡女,肌肤雪白,除了善吟,另外两人手腕和脚腕都带着银铃,那妇
人眉心还有一点朱砂般的印记,色泽殷红。
领路的沙弥道:「特大师一会儿前来传法,你们在这儿候着。」
三名女子顺从地拜倒在佛像前,善吟双手合什,低头默默诵着经文。
领路的沙弥匆匆离开,执壶的小沙弥一边添油,一边偷偷打量着三名女子。
「师兄,」小沙弥忍不住道:「怎麽有两个没剃度也送来了?」
红袍沙弥擦拭着佛像道:「那是还没有来得及渡化的。」
小沙弥吓了一跳,「还没有渡化?那不是外道邪魔吗?」
「怕什麽?没看到她们手脚都带着镇魔铃吗?镇魔铃慑魂收神,镇魔辟邪,只要不解下
来,那些外道邪魔就浑浑噩噩,不得解脱。」红袍沙弥道:「若不是特大师要亲自渡化
她们,哪里用得着镇魔铃?」
三名女子对他们的交谈充耳不闻,全副身心都倾注在那尊威严的佛像上。
「阿弥陀佛,特大师果然特别伟大!神通无人可及!」
小沙弥狠狠赞美了特大师一通,然後好奇地问道:「她们两个是什麽身份?能有福气被
特大师亲自渡化?」
「你啊,跟着义操整天念经,什麽事都不知道。」红袍沙弥指了指中间的少女,「那个
是波斯王女,年纪大点的是波斯王子的侍妾。她们藏得可够深的,特大师灭了大云光明
寺都没抓住她们。後来还是一名皈依的摩尼师,供出她们被波斯胡商藏了起来,观海师
兄出手渡化了那名胡商,才把她们送来。」
「波斯王女?干嘛要藏起来?」
「你没听那几个从波斯回来的师兄说吗?波斯跟一帮沙漠里骑骆驼的野蛮人打了起来,
结果被打得一败涂地,各地的城池都被攻陷,贵族们逃到王都,後来王都被破,波斯的
贵族全被一锅烩了。那场面,啧啧……」
红袍沙弥说起来都禁不住摇头,「……简直是惨绝人寰。那些野蛮人才不管什麽贵族不
贵族的,在王都大肆屠杀掳掠,连波斯的太后都被剥皮分屍,更别说其他了。波斯贵族
的男人几乎都被杀光了,女人老的丑的也都被杀了,剩下年轻漂亮的拉到几百里外的市
集卖掉。据说当时路上跟赶羊一样,拿绳子一串一串绑的全是身份高贵,年轻貌美的波
斯贵妇。光是在市集被卖掉的就有四万多,价钱比驴子还便宜。」
小沙弥看着虔诚拜佛的少女,想像着她在集市上被出售的样子,不由放下油壶,双手合
什,由衷道:「阿弥陀佛,真是太惨了……」

第七章
演化神魔
空旷的佛堂中,两名戴着银铃的波斯女子安静得犹如雕塑,旁边的善吟眼神空洞,面上
却带着平和安祥的浅笑,红唇翕动,无声地念诵着经文。
小沙弥道:「师兄,波斯亡国了,那摩尼教呢?」
「摩尼教更惨。」红袍赤膊的沙弥道:「那些野蛮人把所有的摩尼寺都推平了,在神像
头上拉屎拉尿,还把摩尼师们挨个拉过来,让他们拜沙漠神,不肯拜的,先砍手,再砍
脚,然後砍头。女的用铁链锁起来,拴在骆驼圈里,当成母畜糟蹋。」
「愿意拜的呢?」
「那就给骑骆驼的当奴隶呗,运气好还能保住一条命。」
「拜不拜都这麽惨,波斯人还不得跟他们拼命?」
「拼什麽命啊,那几个师兄说,波斯人拜得欢着呢。他们有个正牌公主,被拉到集市上
公开出售,最後一个蛮酋把她买下来,送给儿子当女奴,波斯人高兴得要死要活,觉得
跟人家是一家人了,光彩得不得了。」
小沙弥愕然半晌,「还有这种事?」
「要不怎麽说是贱皮子呢?」
红袍沙弥蹲下来,在善吟脸上拧了一把。善吟恍若未觉,仍虔诚地默诵着经文。
「就是看准了波斯人的性子,特大师才打定主意收服摩尼教。」红袍沙弥把玩着善吟雪
白的脸颊道:「算她们运气好,被特大师渡化,皈依了我佛,受佛祖庇佑,要不然指不
定多惨呢。」
红袍沙弥眉飞色舞地说道:「听几位师兄说,那些骑骆驼的蛮族光在波斯王都泰西封,
就毁了六十多座拜火教和摩尼教圣坛。还抓到一名什麽圣女使……好像是摩尼教的,据
说还是个公主,美得不得了。」
「那帮蛮族简直是丧心病狂,他们用铁链把圣女使吊在拆毁的圣坛上头,一边给她开苞
,一边往她身上撒尿,还专门拿棘条和钩子把她淫处撑开,让过往的行人都能看到摩尼
教圣女使的淫穴里头,到底是个什麽模样……」
小沙弥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吐沫,用乾涩的声音道:「阿弥陀佛……」
「小扎巴,」红袍沙弥用诱惑的口气道:「你还没见过女人的下边是什麽模样吧?想不
想看看?」
小沙弥赶紧低下头,「义操大师说,我修行不够……」
「别听他瞎说!」红袍沙弥道:「我问你,你信不信特大师?」
小沙弥使劲点头,「信!」
「只要信上师就行了!师兄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红袍沙弥说着,把善吟往前推倒,掀起她的缁衣。
「别动!」
善吟本能地想要挣扎,被他一喝,顺从地停住动作,伏在蒲团上。
缁衣下是一具光溜溜的女体,女摩尼师衣内没有任何蔽体的亵衣,赤条条一丝不挂。随
着缁衣掀开,雪白的玉足粉腿出现在沙弥眼前,然後是一只丰腴白艳的雪臀。
女摩尼师臀部又圆又大,短短几日,就如同熟透的水蜜桃一般,充满了成熟的风韵。丰
满的臀肉白腻而又肥嫩,带着诱人的柔滑和弹性,在长明灯下散发出如雪的光泽。
「啪!」红袍沙弥在她臀上打了一记,喝道:「把屁股撅起来!」
女摩尼师顺从地挺起臀部。
「呯」的一声脆响,程宗扬手中的茶盏被捏得粉碎。
一张娇美的面孔从他腿间扬起。赵合德红唇湿湿的,脸上带着一丝柔婉而天真的媚意,
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程宗扬把她的螓首轻轻按了下去。
光球中,女摩尼师雪臀挺起,白生生的臀肉朝两边分开,里面赫然钻出一只狰狞的佛头
。“佛祖在上,小沙弥不由得惊呼一声。
红袍沙弥扒开女摩尼师的臀肉,只见一支金属铸成的金刚杵深深插在她柔嫩的蜜穴中,
只露出柄端雕刻的佛首。佛首狮鼻鬆发,怒睛外突,那张凶狞可怖的大口大张着,露出
两对尖利的獠牙。
红袍沙弥握住金刚杵往外一拔,红腻的蜜穴往外翻开,镂刻着密纹的杵身从穴内脱出一
截。只见一股殷红的鲜血从穴内涌出,沿着杵身密集的纹路,流入那只恶鬼般的佛首口
中。
程宗扬将捏碎的茶盏丟在碟内,神情冷峻。
光球中显示的内容发生在佛光寺爆炸之前,小紫从青龙寺取回摄像机,寺内数日来发生
的一切,都被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阮香琳和蛇奴、惊理等人接连看了两日,找出几段
涉及特殊信息的,专门标记下来。
这一段涉及到波斯亡国和蕃密法术的修行,程宗扬早就有预感,那帮蕃密疯子的手段绝
对好不了,却没想到他们的手段如此凶残变态,竟然将金刚杵置入女摩尼师体内,吸取
她的精血。
旁边两名波斯胡姬安静如常,对身边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那名红袍沙弥扒开女摩尼师
的肉穴,给小沙弥指点其中的种种妙处。
小沙弥道:「她不痛吗?」
「这些胡姬被上师选爲善母,都加持过忍辱和布施,发愿把她们的肉身和神魂奉献给上
师。能用她们的精血给上师炼制法器,是她们的福分。」
红袍沙弥说着,将金刚杵重新插回穴内,女摩尼师低低叫了一声,像是与上师交合一样
,嫩穴收紧,穴内又挤出一股鲜血,注入金刚杵。
「给,你也试试。」
小沙弥握住金刚杵,试着戳弄了几下,看着那只奇妙无比的女阴在杵身插弄下不住开合
,不由得面红耳赤,口鼻呼起了粗气,脖子涨得通红。
忽然背後一声冷哼,小沙弥手一颤,慌忙丢开金刚杵,和旁边的蕃密师兄一道匍匐在地
,「上师!」
释特昧普负着手踏进佛堂,威严地看着两人,沉声道:「这是敬献给摩诃迦罗的祭品,
谁让你们乱动的?」
红袍沙弥顿首道:「尊敬的上师,小的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穿着青色僧衣的小沙弥咧开嘴,吓得哭了起来,哆哆嗦嗦道:「上……上师饶命……」
释特昧普走到两人面前,「擡起头来。」
小沙弥仰起脸,涕泗横流。
释特昧普仔细看了片刻,然後声如洪钟地说道:「你既然叫我一声上师,本法王便收你
爲座下弟子,传你无上密法。你可愿意!」
小沙弥又惊又喜,「愿意!」
「本法王弟子需得礼敬上师,虔诚供奉,对上师之命不得有丝毫违逆。你能否做到?」
「能!」
释特昧普擡手一招,一滴鲜血从善吟穴中飞出,落在指尖,「你可记住了:上师即爲佛
祖化身,若起丝毫违逆心,便将永堕畜道,不得解脱!」
释特昧普说着,将鲜血涂在小沙弥唇上。
小沙弥呆呆看着那根手指伸来,忽然唇上一疼,那滴鲜血彷佛钻进皮肤,与自己的血肉
融爲一体。
释特昧普仔细将鲜血抹匀,然後收回手指,「去吧。」
小沙弥眼神恢复清明,两人恭恭敬敬地向上师施了一礼,躬身退下。
「恭喜师兄,」观海从後面进来,笑道:「又收一美徒。」
释特昧普哼了一声,「义操那个白痴,什麽都不懂,给他弟子也是浪费!」
观海哈哈一笑,手持念珠绕着三名波斯胡姬走了一圈,「这金刚杵已经吸取七十九名处
子精血,再有两人便可得圆满。除了这位波斯王女,不知大师可挑选好最後一名?」
释特昧普道:「既然是圆满,当然要用最好的。」
「善哉!善哉!」观海抚掌道:「善施以摩尼教善母之尊,若能将贞洁之身施舍佛门,
助师兄炼制无上金刚杵,其法号善施,可谓实至名归。只是善施旧孽未净,如今渡化尚
未尽全功,虽有向佛之意,眼下怕是善体难施。」
释特昧普傲然道:「待本法王修成无漏金身,渡化区区一个外道善母,易如反掌!」
观海恍然道:「师兄可是要度佛种?」
释特昧普擡手放在那名波斯贵妇头上,五指张开,扣紧她的颅顶,森然道:「若非如此
,本法王召她来做什麽?」
那波斯贵妇闭上眼睛,眉头微微颦紧,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然後慢慢松开,神情变
得平安喜乐。
观海赞叹道:「师兄勇猛精进,一至於斯!连这等耗费时日,大损精元的无上密法都可
施展,果然是佛祖转世,神通俱足!」
释特昧普傲然挑起唇角,「旁人度种需得三年寒暑,本法王以密法加持,只需半月!」
「善哉!善哉!」观海合什道:「如此神通,师弟愧不能及,祝师兄早日修成无漏金身
,修行大成。」
观海正待退下,释特昧普道:「对了,有个女摩尼师自投罗网。靖恭坊摩尼寺的秘库还
没找到,你一会儿去见见——多用些手段,让她开口!」
「谨遵师兄法旨。」观海笑道:「摩尼教以善母爲尊,正与我密宗相合,可见缘法所系
,摩尼教合当爲我密宗所有。」
释特昧普忿然道:「当初我说收服摩尼教,你们都不同意!现在知道谁才是最有远见的
吧!」
「师兄智慧无人可及!愚等拜服!」
释特昧普竖起一根手指,「还有……盯着净念和那个纳觉容部。」
「师兄放心。」观海笑道,施礼退下。
佛堂内只剩下释特昧普一人,他回头看着三名波斯女子,慢慢张开双臂,身形宛如一只
巨鹰,笼罩在三名波斯女子头顶。
长明灯的灯芯彷佛被无形的巨掌按住,光焰迅速黯淡下去,然後微微一顿,光芒尽失。
眼前的光球只剩下一团黑暗,里面隐约传来金属的摩擦声,彷佛有东西正在黑暗中吞噬
和消化着什麽。
这邪僧在搞什麽鬼?程宗扬伸手想去调整亮度,两盏长明灯猛然一弹,灯芯蹿起尺许高
的火焰,瞬间光明大作。
明暗转换间,堂上那尊十六臂的金佛已经变了模样,原本被金佛搂在怀中的女像被扔到
一边,金佛狰狞的面部变成一片模糊的灰黑色阴影,就像一团黏稠而浓重的油污一样,
缓缓旋转流动。
与此同时,那位浑身金光直冒,堪比佛祖金身的释特昧普也凭空消失。
渐渐的,佛头那片阴影蠕动着勾勒出口鼻的轮廓,鼻孔朝天,唇角挑起,充满颐指气使
的傲态——正是释特昧普的面孔!
「来。」那张面孔开口说道,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佛堂内嗡嗡作响。
刚才被他摩过顶的波斯美妇闻声而起,带着虔敬的神情往佛像走去。随着她轻柔的脚步
,衣物从她丰穠柔艳的身体上一件件掉落下来,显露出光润的肩颈,高耸而丰满的双乳
,纤细柔软的腰肢,修长优美的双腿,圆润而挺翘的臀部……
旁边两名女子一跪一伏,那名有着波斯王族血统的少女安静地跪在佛前,同族的女摩尼
师保持着伏地挺臀的姿势,用自己的血肉供养那支深深插在她体内的金刚杵。
金佛的外形诡异地变化着,逐渐与释特昧普合而爲一。接着他擡起踏在狮子上的左腿,
施舍般伸出脚。
波斯贵妇最後一件衣物落下,白美而多汁的肉体微微颤动着,屈膝跪在金身法王面前,
虔诚地俯下身,将红唇放在金佛的趾尖上。
「佛祖的女儿,」释特昧普的声音彷佛是从无尽的虚空传来,居高临下,俯瞰凡尘,「
你的名字。」
「曼希丝。」
「曼希丝,谦卑的人有福了。你将成爲智慧与仁慈之母,我,伟大的法王,佛祖的化身
,将赐予你法号:善蕴。」
波斯贵妇仰起头,「感谢你,伟大的法王。」
释特昧普擡起手指,抵在她眉间的红点上,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保持你的谦卑,铭
记你对上师的虔诚和崇敬。」
「是。尊敬的上师。」
「来吧,布施你的肉身,贡献你的血肉。」释特昧普的声音在佛堂内回荡,「我!佛祖
的化身,将赐予你无量福报。」
曼希丝仰起脸,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这是弟子的荣耀。」
「来吧,含住我的摩尼,修持你的功德!」
波斯贵妇俯下身,娇艳的红唇张开,含住佛像腹下挺起的阳具,用虔诚的姿态吞吐起来

「我嘴巴都酸了……」赵合德可怜巴巴地擡起小脸。
程宗扬伸手将她抱在怀中。少女的肉体光滑而又粉润,温柔得如同春水,让人不舍得松
开。
合德拿起茶水,仔细漱了口,然後带着一丝羞赧仰起俏脸,将唇瓣送到他嘴边。
程宗扬吻住少女柔软而娇艳的红唇,舌头挑住她滑腻的香舌,缠绵而温柔地亲吻起来。
良久,程宗扬松开口,轻笑道:「还酸不酸了?」
合德红着脸摇了摇头。
「再来。」
合德乖乖点头,正要从他怀中挣开,却被他揽住纤腰,「这回换个姿势。」
少女娇俏的粉颊俯在他双腿间,光洁的玉体却伏在他身上,一对圆润的乳球贴着他的腰
腹,如玉的双腿分开,那只白嫩的圆臀雪团般翘在他面前,娇腻的蜜穴软软张开,露出
里面一抹诱人的红艳。
程宗扬双手伸出,剥开合德柔美的嫩穴,手指没入穴口,感受着少女的柔润和软嫩。
赵合德玉足绷紧,那只柔艳的性器在指下颤动着,微微翕张,宛如一朵娇滴滴的菡萏,
妙态横生。
波斯贵妇立在金佛前,极力踮着脚尖,下身往前挺起,扶着阳具,对准自己的美穴,然
後身子用力往下沉去,让那根金色的阳具捅穿了自己的肉穴。
释特昧普嘴巴半张,嘴唇绷紧,白牙森然,露出噬人的凶狞之态,眉毛一丝一丝挑起,
双目鼓胀,双手环绕在曼希丝腰间……
程宗扬忽然意识到,他是在模仿金佛的本像!从表情、面容到身体的姿势,甚至连瞳孔
的位置和角度,都无限逼近金佛的原貌,似乎正将自己一点一点化爲金佛本尊。
释特昧普双手一紧,那名波斯贵妇彷佛听到佛谕,修长的双腿擡起,盘在金佛腰间,将
自己的肉穴紧贴在金佛腹下。她洁白的胴体彷佛是用象牙雕成,以一个妖娆的姿态悬附
在金佛身上,雪白的圆臀耸动着,竭力套弄着那根黄金般的阳具,一边用自己的肉穴抚
慰着上师贯注着佛法真谛的阳具,一边扬起脸,充满崇慕地望着金佛。
光球外面,赵合德乖乖翘着屁股,让情哥哥把玩着自己的小嫩屄。她阴唇被剥开,娇腻
的穴口含着手指,微微收缩,不时被手指撑开,露出穴内的蜜肉,在烛光下泛起湿淋淋
的艳光。
恍惚中,程宗扬彷佛看到眼前的少女被粗黑的铁链锁在祭台上,熊熊烈火燃烧着,那些
邪魔的身影像恶鬼一样扭曲着,他们一边狂笑,一边用生锈的铁钩穿透少女的下体,将
她蜜穴撑开,展露在那些虔诚的信徒面前。
「世间最纯净的是火,最圣洁的是火,」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火光中吟诵道:「神圣的火
焰啊,是每一个灵魂的归宿……」
弯曲的棘条被塞进蜜穴,将蜜穴撑得更开。那些邪魔大笑着,往她白嫩的肉体上和敞露
的蜜穴中撒尿……
「啊……」波斯贵妇发出一声长长的淫叫。
程宗扬惊醒过来,他伸手拉起合德,把她柔软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合德粉颊贴在他胸前,像猫咪一样摩挲着,一边弓起腰,光洁的小腹往下滑去,将那根
阳具夹在腿间,然後用穴口顶住龟头,将粗大的肉棒一点一点纳入体内。
光球中,随着蜜穴的起落,释特昧普的面孔像被无形的手掌涂抹一样,蠕动着不住变化
,越来越狰狞可怖,也越来越接近金佛本尊。
与此同时,曼希丝的胴体越来越苍白,肌肤原本的红润一丝一丝褪去,彷佛正在不停地
被汲取鲜血,甚至连棕色的长发也变得黯淡。
忽然释特昧普背後一条手臂微微一擡,掌中的法铃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金佛背後张
开的十四条手臂纷纷开始动作,那条巨蛇也彷佛活了过来,在金佛掌中盘旋舞动,然後
蛇身猛地一弹,带着毒牙的蛇口张开,一口咬住贵妇的乳尖。
曼希丝失去血色的乳头被毒牙咬穿,接着蛇身往後收回,将那只丰满的乳球扯得变形。
被拽长的乳头上,咬穿的齿孔清晰可辨,墨绿色的毒素犹如丝丝烟雾,源源不断地注入
波斯贵妇乳内。曼希丝雪白的胴体渐渐浮现出一抹金黄的色泽,如同被镀上一层金光。
程宗扬面沉如水,少女像小猫一样伏在他身上,那只玉涡美穴滑溜溜地含住阳具,小巧
而又柔润。合德的玉体已经褪去最初的青涩,越来越柔媚软腻,只是那丝少女的羞意,
怎麽都化不开。
程宗扬抚着她的发丝,心头涌起无比的怜意。自己就算是死,也绝不让那些妖魔碰她们
一指头!
光球中的影像越发诡异,释特昧普所化的金佛狰狞凶厉,彷佛降临尘世的魔神,十六条
手臂同时屈伸,手掌中操控着不同的法器摆出种种神秘气息的姿态,就像在进行一场宏
大的法事。
头骨制成的法碗冒出热气,一副新鲜的人脑出现在骷髅碗中。鲜血从金刚杵上一滴一滴
淌下,落在人皮制成的法鼓上,鼓声阵阵,诱惑着躲在暗处的女妖。忽然他掌中传来一
声儿啼,那个浑身浴血的婴儿活了过来,开始挣动手脚。
伴随着儿啼,金佛脚下的女妖仰面伸出手,然後被旁边的狮子一口咬住,利齿在骨骼上
摩擦着,发出刺耳的「格格」声。
女妖无声地哀叫着,淌出血泪。金佛擡起脚,踏住她的膝弯,往下踩去。女妖仰面朝天
,双腿弯折过来,膝弯挨着肩头,身体就像对摺一样,直到赤裸的阴户与嘴巴连成一线

「唵蜜止蜜止!」金佛吐出一声咒语,然後凶狞地举起三叉法杖,杖尾笔直往下刺去。
杖身捅进女妖肛中,刺穿肉壁,从下方的肉穴中穿出,然後捅入女妖口中,将她的哀叫
和乞求声尽数堵住。
被法杖贯穿的女妖停住动作,肢体像是凝固一样,泛起金属的光泽。
与此同时,曼希丝发出一声充满喜悦的尖叫,那支金色的阳具在她体内猛烈地喷射起来
。她双腿扬起,竭力挺起下身,用子宫盛纳着上师度来的佛种,直到子宫被胀满,小腹
微微鼓起。
「你是不是不高兴?」合德下巴支在他胸口,那双水汪汪的美目望着他。
程宗扬抚着她的脸颊道:「不是因爲你。」
「他们说的我听不太懂,但是好可怕……」
「别怕。等我乾死他们就没事了。」
程宗扬一把关掉摄像机,唤道:「蛇奴!」
蛇夫人闪身出来。
程宗扬吩咐道:「让祁远找找仇士良的门路,不管砸多少钱,也要想办法让我跟他见一
面!」
「是。」
「罂奴。」程宗扬叫来罂粟女,「你去咸宜观找齐羽仙,让她把瑶池宗和佛门勾结的风
声散播出去。这点小事她要办不到,就别怪我翻脸!」
「是。」罂粟女应下。
程宗扬接着叫来惊理,「你去见太真公主,让她找个由头,出面宴请宗室的王子王孙,
人越多越好,尤其是安王和陈王两位。」
「是。」
相比於宦官和一锌胀吠跻约航峤环蚓吞舾辛恕3套谘锎蛩闾焦鹗苛嫉热说目
诜纾倏匆灰ゼ翰⑵铰突次魅虻娜恕�
等腥送讼拢套谘锫ё≌院系陆咳砣峄纳碜樱某逼鸱哑健K揪醯昧凸宦
伊耍杀绕鹕橥刻康牟ㄋ梗蛑比缣焯靡话恪�

第八章
刃下之盟
自古钱能通神,祁远连夜出动,大把金铢开路,第二天一早传来消息,仇士良对程氏商
会出资重建玄都观的计划很感兴趣,愿在方便的时候与程侯一晤,只是眼下诸事纷忙,
脱不开身,还请程侯稍待时日。
这个死太监!分明是拖延时间,观望风色!
程宗扬气恼之余,倒是略微放了些心。仇士良姿态骑墙,反而说明他不会冲在最前头。
顶多等自己大势已去,跳出来打个落水狗。
随後杨玉环让惊理传话过来,请客简单,十六王宅的王爷们都闲着,她一句话就搞定的
事。不过王孙就免了,各家的娃全加起来,得有好几百人,紫云楼都坐不下。
惊理道:「太真公主说,连最小的陈王都有十九个儿子,一开家宴,满坑满谷的小兔崽
子乱蹿,她脑门都是疼的。」
程宗扬大吃一惊,「十九个娃?陈王才多大?」
「十五吧。」
程宗扬倒吸了一口凉气,「老李家这血统……也太能生了……」
这要再加上女儿,他一年不得生十几个?不光陈王自己给力,连他老婆侍妾也够给力的
。比比自己,一屋子的侍姬,连个蛋都生不出来……这肯定不是自己的原因!
「那就光请王爷,地点在紫云楼。时间呢?」
「公主说,时间主子看着办。」
事关生死,当然越快越好。程宗扬拍板道:「那就後天,初八。」
「明白。」
话音刚落,只见敖润狂奔过来,挥舞着一张纸道:「程头儿,出事了!」
程宗扬接过纸张,只看了一眼,便失声道:「什麽鬼!」
程宗扬与贾文和望着送来的情报,一时间尽皆无语。
敖润今日一大早就去了鸿胪寺打探消息,工夫不负有钱人,就在刚才,他用重金买通的
书吏传来一个消息:半个时辰之前,昭南使者申服君面谒唐皇,称昭南君长已派遣使者
分赴秦、汉、晋、宋诸国,声讨宋军匪徒的罪恶行径,并将起兵伐宋。
原因是近一年来,一夥流寇屡屡在昭南作案,大肆劫掠财物,甚至屠杀无辜百姓,焚毁
村落,种种暴行罄竹难书!直到近日,昭南抓到其中几名流寇,审讯之後才发现,这些
匪徒居然是宋军假扮的!
那些宋匪对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还供出主谋乃是筠州都监张亢。
昭南震怒之下,一边向宋国兴师问罪,一边遣使知会六朝,要求宋国赔偿损失,严惩凶
手,并且交出主谋张亢。否则昭南将尽起诸部披甲之士,北越大江,与宋国会猎临安城
下!
昭南!又是昭南!
程宗扬怎麽也想不到,六朝之间爆发的第一场大战,竟然是一向低调到毫无存在感的昭
南挑起的,而且还牵扯到自己认识的人身上。
「昭南到底想做什麽?秦国之变有他们的影子,现在乾脆亲自上场,要跟宋国开战?」
贾文和道:「昭南所称的宋军罪行,有几分可信?」
「张亢此人胆子极大,而且贪财重利,干出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程宗扬道:「当日
江州之战,他就一边打一边私下跟我们做生意。我还听说他打通了一条从筠州穿过昭南
的商路,直抵汉国遥置的合浦郡,获利极丰。」
「这下倒好,被昭南人抓到把柄。张亢自己找死也就算了,可把宋国给坑苦了。」程宗
扬叹道:「宋国也是倒霉,江州、晴州,现在又多了个昭南,本来好端端的,突然就四
面楚歌了。」
「商路收益如何?」
「听说赚得不少。」涉及到生意上的事,程宗扬心里有数,「昭南的犀角、象牙,合浦
的珍珠、砗磲,都是好东西。不过昭南人不喜商贾,合浦郡又孤悬一处,以往只有晴州
泛海来交易。打通这条商路之後,张亢怕走漏风声,不敢在筠州的军营交易,专门派人
在江州买了处店面,发卖两地的特产。晋、宋两国的商人趋之若鹜,小侯爷看他交税及
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没去管他。」
贾文和道:「既然商路如此赚钱,他爲何还要劫掠昭南的村落?」
程宗扬道:「贩运的成本再低,总比不上无本生意。」
「张亢此人既然能想到开辟商路,目光怎会如此短浅?」
「人心不足?利令智昏?」
贾文和道:「抢夺劫掠许或有之,杀人放火,屠灭村落……除非张亢此人是个疯的。」
「张亢是进士出身,肯定不是疯子。」
「若他是被人栽赃呢?」
「嗯?」程宗扬不由坐直身体。
「假若有人挑动昭南与宋国互相攻伐,何人获利?」
程宗扬沉思半晌,然後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呼出,「晴州……」
宋国与晴州之间已经是剑拔弩张,昭南此时突然向宋国宣战,对晴州无疑是个绝好的消
息。
贾文和继续道:「宋国打通昭南到合浦的商路,对谁不利?」
「晴州!」程宗扬拍案道:「那些商贾好厉害的手段!张亢被他们盯上,想要个清白可
就难了。」
贾文和道:「事已至此,真相如何实无足轻重。是张亢做的如何?不是他做的又如何?
昭南既然兴兵,自不会就此罢休。」
程宗扬再坐不住,起身在室内踱着步,「宋国这回要麻烦了。高俅一直在整顿禁军,连
儿子都顾不上管。无论他整顿的路数对不对,眼下都是宋军最虚弱的时候。单靠宋国自
己,肯定挡不住昭南人。求援的话,汉唐在北,鞭长莫及,宋国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晋国
。可宋国和晋国之间正好隔着江州。就算我能说服孟老大和小狐狸,大夥儿把恩怨放在
一边,不计前嫌救援宋国,可宋国敢让星月湖大营的兄弟们入境吗?」
贾文和道:「宋国上四军不过尔尔,唯选锋营可堪一战。」
「秦翰一身的伤,我都怕他哪天一不小心挂了。」程宗扬叹道:「当初在江州打得惟恐
不狠,只想着怎麽把宋军打崩。我这会儿都有点後悔了,要不是把宋军的精气神都打没
了,宋主也不会急於整顿禁军。这倒好,偏偏在节骨眼儿上出了这档子事。哪怕晚三个
月,局面都不至於坏成这样。」
「主公的意思,必须要救宋国?」
「依你看呢?」
「趁昭南军北上,江州挥师东进,筠州一战可下。」贾文和道:「届时主公自舞都南下
,与江州军南北合击,丹阳唾手可得。」
占据筠州和丹阳?程宗扬狠狠心动了一下,这等於是夺了宋国西边各州,将舞都和江州
的联爲一体,同时占据云水和大江两条航路,只要能稳住阵脚,六朝之外再多出来个类
似晴州的割据势力也不是不可能……
程宗扬浮想联翩,最後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江州是晋国的,筠州是宋国的,舞都是汉国
的,这麽干的话,等於是单挑晋、汉、宋——真要这麽牛逼,干嘛不一统天下算了?
「老贾,我跟你交个底,别看我现在是汉国的诸侯,但除了江州的兄弟们,六朝中我唯
一能靠得住的,其实是宋国。」
「哦?」
程宗扬尴尬地咳了一声,「具体你就别问了,领会意思就行。文和兄,赶紧想个主意,
怎麽让昭南人罢手?」
「昭南是否有意灭宋?」
程宗扬怔了一下,「不至於吧?」
「既然非是灭国,那麽就是求利。宋国既然打不过,唯有谈和。」
「城下之盟吗?」程宗扬摸着下巴,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要是谈判的话,我倒是有些
主意……」
「主公三思。」贾文和提醒道:「卑辞求和,即便能谈下来,也要落得一世骂名,得不
偿失。」
程宗扬摆了摆手,「如果昭南人的目的是求利,我倒是有办法给他们一笔舍弃不得的重
利,同时还能让宋国大赚一笔。」
贾文和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半晌没有作声。
「老贾,你不用这麽看着我。」程宗扬道:「主公我有屠龙之术,保证一刀下去,让昭
南这条大龙被宰得舒舒服服,心满意足。」
「属下鲁钝,愿闻其详。」
「具体内容牵扯到非常高深的经济贸易知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程宗扬笑道:「对
你家主公有信心一些,你家主公能混到今天,可不光是侥幸。」
贾文和拱手道:「既然主公胸有成竹,属下自当效力。」
「程头儿,」刘诏在外面道:「廖先生休息好了,想过来辞行。」
程宗扬与贾文和相视一眼,开口道:「请廖先生进来。」
廖羣玉在程宅将养了一日,此时洗沐一新,换了新衣,气色好了许多。他远远便一揖到
地,诚恳地说道:「多谢程主事!搭救之恩,廖某铭记五内!他日必有所报!」
程宗扬笑道:「老廖,咱们都这麽熟了,还用得着这麽客气吗?来,大家认识一下,这
位是贾文和贾先生。这位是宋国秘书监的廖羣玉廖先生,主掌三阁图书。两位都是才智
之士,不妨多多亲近。」
两人寒暄几句,程宗扬道:「廖先生准备什麽时候动身?」
「这就走。特来向程主事辞行。」
「既然要走,老廖,你也别瞒我了——宋国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廖羣玉默然良久,最後化爲一声叹息。
程宗扬笑道:「我是宋国宝钞局主事,又是太后的自家人。有什麽事还得瞒着我的?」
「此事实在不该我来开口,但……」廖羣玉踌躇片刻,最後叹道:「敢问程主事,是不
是推荐了一位游士,觐见官家?」
「游士?」程宗扬一时间不明所以。
「此人复姓东方,名曼倩。」
程宗扬一拍大腿,「我差点儿都忘了!老东啊!怎麽样?他干得还行吧?」
廖羣玉苦笑道:「此人……着实是一位佞臣!」
说到最後两个字,廖羣玉几乎是咬牙切齿,「这厮以幸进得圣上赏识,授爲起居郎,官
止七品,却在朝中攻讦百官,指斥羣僚,倒行逆施,肆无忌惮!」
程宗扬听得发怔,「他都干什麽了?」
「他刚入朝就职第一天,便在上朝之前,将文武百官都骂了一遍。王禹玉王丞相被他骂
成饭桶,气得几乎中风。谏院的丁大全,被他骂成剥皮鼠辈,按捺不住,振臂殴击,却
被那佞臣饱以老拳,脸都打青了。後来三堂会审,因爲是丁大全先动的手,反而落得贬
官去职。还有工部尚书丁渭,那厮故意在百官聚集时抚须大叫:丁尚书不在,我留此须
何用!」
程宗扬差点儿笑出声来。这典故他在宋国听说过,丁渭刚做官时,曾因上官喝汤时流到
胡须上,亲手爲之溜须,被人讥讽爲溜须之徒。东方曼倩倒好,正赶着上朝的时候当写
蛄场�
「……丁尚书被气得几乎吐血,没等上朝就回去写了辞呈。谁知圣上受了那佞臣的蛊惑
,非但不曾下旨挽留,反而当即允准。就连贾相爷……」
「贾相爷怎麽了?」
廖羣玉苦笑道:「那厮放话要买蛐蛐,无论多寡,全部一枚金铢一只,生生将整个临安
卖蛐蛐的都引到贾相爷府上。一时间後乐园人满爲患,尽是售卖蛐蛐的。相爷大怒,命
人将那些商贩尽数逐出。那厮又在相府对面挂出招牌,一枚铜铢一只,收了数千只蛐蛐
,然後掐头去尾,拿大锅煎炒,满满装了一食盒,以进献爲名,送给贾相品嚐。」
「程主事知道,贾相除了读书,别无他好,闲暇时偶尔以斗蛐蛐爲乐。看到那一食盒炒
好的蛐蛐……唉……」
廖羣玉长叹一声,「相爷震怒之下,上书宫中,宁愿辞官回乡,只求圣上诛杀此獠。」
程宗扬乾笑道:「贾相爷这……有点意气用事了哈。」
「相爷以太师之尊,却被一弄臣戏谑,如何能忍?若不严惩,置朝廷威严於何地?岂不
令世人看轻我大宋文臣?」
「这倒也是……相爷的辞呈,圣上不会允了吧?」
廖羣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怎麽可能?
「圣上自是不允,还下诏赐相爷万金,厚加抚慰。」
「一万金铢?」程宗扬吃了一惊,君王赏赐大臣,通常都是象徵性的给个百金意思一下
,千金都没多少。赏赐这种事讲的是君恩臣荣,谁还能真指望这个发财?何况宋国的财
政状况在六朝都是垫底的存在,一直拆东墙补西墙,宋主如此大手笔,对贾师宪还真是
看重。
廖羣玉道:「用的是户部刚缴纳的纸钞。」
「哦……」程宗扬感觉有点怪怪的,自己当初受到贾师宪的极力支持,才能顺利在宋国
境内发行纸钞,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就是朝廷允许以纸钞缴纳赋税,其价值与钱铢等额。
不过看宋主这架式,似乎还是没把纸钞当成钱铢,花起来一点都不心痛。
程宗扬第一个念头是宋主手这麽松,会不会对纸钞的信用造成负面影响?第二个念头是
:宋国官方对纸钞如此轻视,对和谈倒是件好事。
程宗扬一边转着念头,一边道:「东方曼倩呢?圣上不会真砍了他的脑袋,让贾相爷开
心吧?」
廖羣玉摇了摇头,「圣上请出祖训,不得擅杀士人,以此劝住贾相爷。随後夺了东方曼
倩的官职,充任看班外殿直,命其在殿前执戟。」
又是执戟,东方曼倩跟这差事还真有缘分。不过同样是执戟,汉宋两国的待遇却截然不
同。在汉国,殿前执戟是天子近侍,属於仕宦正途之一,出爲郎官,位登将相都毫无问
题。宋国崇文抑武,所谓的看班外殿直就是个大头兵,而且入了武职,一辈子都不能再
转文职,等於仕途彻底断绝。
「这事闹的……我原来看着那厮有点学问,想着爲大宋招揽人才,没想到这这厮竟然如
此狂悖放肆,全无人理!」
程宗扬肃容道:「贾先生,你替我写个札子,向圣上告罪,都是微臣识人不明之过。东
方曼倩那厮目无同侪,扰乱朝政,请圣上杀之以安天下!」
在廖羣玉面前坚定地表明了立场之後,程宗扬道:「这厮已经是条死狗,这辈子都出不
了头,贾相爷该消气了吧?」
廖羣玉道:「不瞒程主事,那厮当初骂得王丞相称病,丁大全、丁渭等人纷纷去职,相
爷还在背後很是夸奖过他,称其诙谐有智。可这回的事,着实让相爷有些下不来台。在
下离开临安时,相爷尚且余怒未消。」
「理解理解,这样吧,会之应该已经回临安了,我让他花点心思,蒐罗几只上好的蛐蛐
,给相爷赔罪。」
「别!」廖羣玉连忙道:「相爷气恼之下,将府中的蛐蛐全放了,收藏的蛐蛐罐也都砸
了,发誓不再斗什麽蛐蛐。」
「这样啊……」程宗扬心头微动,贾师宪要是真不再斗蛐蛐,那可是件天大的好事。老
贾这人的名声,一大半都臭在这上面了。
「此事我虽然不知情,但毕竟是因我而起。」程宗扬道:「廖先生看我该怎麽向贾相爷
赔罪?敬献些款项,还是寻些善本图书?」
廖羣玉苦笑道:「钱就不用了。圣上所赐的万金纸钞,相爷还不知道该怎麽花销呢。」
程宗扬听着连连点头,下面被贾文和暗暗踩了一脚。略一琢磨,顿时回过味来。当即道
:「我钱庄里正缺纸钞周转。相爷手中既然有这麽多纸钞,不若由敝行全额兑付爲钱铢
如何?」
「这个……那就多谢程主事了。」
程宗扬笑道:「说哪里话!相爷肯兑付钱铢,就是对我们钱庄最大的支持!我感谢相爷
还来不及呢。」
两人彼此相谢,一时间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程宗扬斟上茶水,笑道:「圣上一番作爲,英主之姿尽显,又有贾相爷这样的大贤相助
,羣臣相得,诚爲嘉话。不知晴州那边,眼下是个什麽局面?」
廖羣玉摇头道:「一帮商蠹而已,重利轻义,贪得无厌,不足爲道。」
程宗扬仔细看着廖羣玉的表情。看得出来,他说的是真心话。在廖羣玉这等文士眼中,
晴州那帮商贾就是一羣只贪图利益,毫无仁义之心的蠹虫。
站在廖羣玉的立场,这种看法自然不能算错,但未免轻视了这些商贾所拥有的巨大能量

程宗扬道:「廖先生可知,昭南准备兴兵伐宋?」
廖羣玉怔了片刻,猛地站起身,「什麽?」
程宗扬将那页纸放在案上,轻轻推了过去。
廖羣玉一目十行地匆匆看罢,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我要立刻返回临安!立刻——」
廖羣玉说了一半,又警省过来,「不!我要去见申服君!」
「不,不!还是要先回临安,先弄清楚张亢是不是如此大胆……」
「回去也赶不及,还是见见申服君也好……」
「廖先生!」见廖羣玉乱了方寸,程宗扬提起声音,微微喝了一声。
廖羣玉被他一语喝醒,怔了片刻,然後颓然坐下,喃喃道:「怎会如此……如今如今…
…」
「我不管贾相爷如今有什麽心思,现在宋国只有一个选择:君臣无猜,上下齐心。」程
宗扬道:「少捕风捉影,自乱阵脚。」
「……程主事说的是。」廖羣玉说着擡起头,「此事若真是张亢所爲,该当如何?」
「廖先生以爲呢?」
廖羣玉愤然道:「当诛之以正国法!」
一直在观察廖羣玉的贾文和冷冷道:「蠢材。」
「你!」
「尚不知真僞,便欲以臣子抵罪,好一个明哲保身的贤士。」
廖羣玉怒道:「廖某是爲保国,何来保身!」
「国可不是你这种保法。」贾文和道:「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连臣下都不
保,岂能保国?」
廖羣玉高声道:「若真是张亢所爲呢?」
贾文和道:「那就替他捂着盖着护着掩着。即使贾师宪与张亢此人有生死之仇,夺妻之
恨,此时也得拼死保全。」
「私入他国境内,杀人越货,也要遮掩?天理何在!」
贾文和淡淡道:「廖先生可是要与我谈天理心性?」
廖羣玉梗着脖子道:「天下事,大不过一个理字!难道昭南人不讲道理,我们也不讲道
理?」
贾文和奇道:「那先生方才爲何犹疑,不直接去找申服君讲道理呢?」
「我……」廖羣玉一时口吃。
贾文和忽然摘下腰间的错刀,一把扯住廖羣玉的衣襟,将刀锋抵在他颈中,厉声道:「
阁下无非是因爲申服君有刀兵,才偏要对我讲道理吧!」
廖羣玉斗然被制,神色大变。
「我也不跟你讲什麽道理。」贾文和厉声道:「现在你要做三件事,其一,传讯贾师宪
!告知此间之事,委托程主事爲使节,与申服君协商。是战是和,由程主事全权而定!

「其二,请宋主下诏,命秦翰选锋营放弃江州营地,全速南下,务必将昭南军阻於大江
南岸。同时给予张亢方面之权,命其就地筹集粮草军械,供应大军所需。」
「其三,传讯之後,你不必等朝廷回覆,立刻返回临安。当面告诉贾师宪,程主事已经
上书宫中,请求朝廷立即派官员前往晴州,商议借贷一百万金铢,爲期两年,年付息三
十万。」
廖羣玉目光有些呆滞地怔怔看着他,半晌才勉强动了动眼珠,看向旁边一脸从容的程宗
扬。
程宗扬微笑道:「贾先生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记住,什麽派兵越境,劫掠杀戮,全
是子虚乌有。可以赔钱,可以厚赂昭南君臣,但抵死不能承认。」
廖羣玉脸色一片灰白。
「好了,老贾,放开他吧。」
程宗扬亲手替廖羣玉理了理衣襟,「这衣服还挺合身。回去之後,替我给姨母问安,说
我一切都好,等这边忙完,我就带着新婚的外甥媳妇,还有几个新纳的姬妾去拜会她。
廖先生向来有过目不忘之能,记性一流,贾先生刚才的话我就不重复了。一会儿我让刘
诏送你去宋国的官邸。那边应该有办法往临安传讯。传完讯你就跟刘诏回临安。」
廖羣玉终於回过神来,他面色慢慢涨红,咬牙道:「你这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你怎麽不说我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呢?妈的!就是因爲当了婊子,才需要立牌坊好吗?
这事不管是不是张亢乾的,这个牌坊都得给他立起来!」
廖羣玉忿然道:「我若是就此应许,回去也是个死!」
「我还以爲廖先生一心爲国尽忠,怎麽事到临头居然还怕死?」
「若因此误国,廖某百死莫赎!」
贾文和将一只锦囊推到廖羣玉面前,「给贾师宪看,保你无罪有功。」
那只锦囊未曾封口,廖羣玉怒视着贾文和,一把抽出里面的信笺,然後低头一眼扫过,
当场瞠目结舌。
贾文和从容道:「这功劳可还够麽?」
廖羣玉颤声道:「果真……果真如此?」
贾文和淡淡道:「主公奉太皇太后密旨,一直爲此奔走,花费了无数心血,如今总算有
了眉目。」
廖羣玉结结巴巴道:「与……与汉……晋……盟誓……」
「汉之霍子孟霍大将军,晋之王茂弘王丞相皆已允诺,现在就看贾太师的意思了。若无
异议,接下来便商量时间和地点,请贾太师与霍大将军和王丞相刑白马盟誓,三方合衷
共济,同谋太平。」
贾文和说得平淡,廖羣玉却如闻惊雷,一屁股坐倒在地,嘴角抽动几下,想笑,眼泪却
滚了出来。
他俯身拜倒,哑着嗓子道:「程主事惊天……之功……天下亿万百姓……尽受其惠……

斗然听闻昭南出兵,宋国一时间三面受敌,国势危急,廖羣玉方寸大乱,心忧如焚。却
不料这位程主事横空引来两位强援,非但解了宋国的燃眉之急,还将贾师宪已经摇晃不
安的相位稳稳扶了一把。
三方若能顺利结盟,甚至能决定天下大势,任何人要挑战贾师宪的相位,都是在同时挑
战汉晋两国的态度。一步天堂一步地狱,廖羣玉片刻之间彷佛历经生死,心情大起大落
,禁不住又哭又笑。
「好了,好了。自己家里的事,我能不操心吗?刘诏!你送廖先生去宋国官邸,然後回
临安。」
刘诏闻声进来,高声道:「是!」
「咦?底气很足啊。」
刘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程头儿,可真得谢谢你,那个……行了!」
「喜事!喜事!回头我给你封个红包。」
「程头儿,你就别笑话我了。我去了!」
刘诏兴冲冲带着廖羣玉离开。
厅中只剩下两个人,程宗扬看着贾文和,「三朝会盟……这牛皮是不是吹得有点大?」
「贾师宪会答应吗?」
「他能活活乐死。宋国这破船四面漏水,眼看要沉,突然来了两条救命的大船,他不赶
紧上船,是想淹死吗?」
「主公若是告诉霍子孟,说晋国的王丞相、宋国的贾太师有意与他会盟,霍大将军会答
应吗?」
程宗扬道:「他干嘛不答应?汉国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王茂弘和贾师宪又抢不了他的
位子。」
「王茂弘若是得知贾、霍两位邀他盟誓,又会如何?」
「老狐狸白天不说什麽,晚上没人的时候,肯定躲在被窝里偷笑。晋国太子没了,保不
齐又有哪个心思野的蠢蠢欲动,得到两大强援,他只要不死,当一辈子丞相也没人说个
不字。」
「既然如此,主公亦复何忧?」
「我忧的是,八字没一撇呢,你都敢吹这麽大?这可是撼动天下的大事,你就这麽愉快
地替他们决定了?」
贾文和道:「顺水推舟罢了。」
「万一不成呢?」
「世间之事岂能尽皆一帆风顺?反反覆覆,亦属常情。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
听天命……我觉得你都能日天了。
程宗扬仰着脸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说,那三只老狐狸凑到一块,会不会当场拜把
子,结成兄弟?王老狐狸是大哥,霍老狐狸是二哥,贾狐狸是三弟。三只白毛老狐狸一
个头磕在地上,结成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那场面,啧啧……
我都不敢看。」
贾文和淡淡道:「主公可以邀三朝太后集於一室,场面之盛,犹有过之。」
「……老贾,你又讽刺我!我记住了!」
「属下技止至耳。」贾文和正容道:「接下来就要看主公的了。」
「放心!」程宗扬信心满满地说道:「主公这回让你看看什麽叫真正的屠龙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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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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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o (牛肉炖熊掌), 信区: paladin
标  题: 六朝 第十二集 四海兴波 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Dec 25 21:38:43 2019, 美东)

宗教都是邪恶的,啥佛教基督教没一个好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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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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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IrisYuan (包子),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六朝 第十二集 四海兴波 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Dec 26 15:04:19 2019, 美东)

大唐的剧情到这里算是终于全面铺开了,前面铺垫太久,灌水灌得有点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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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of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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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daofei (摸鱼大侠), 信区: paladin
标  题: 六朝 第十二集 四海兴波 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Dec 26 16:43:22 2019, 美东)

赞啊,这集好看,最后又留了个悬念。可惜太长,前面埋下的线现在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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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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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TheThe (今尊),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六朝 第十二集 四海兴波 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Dec 28 12:10:17 2019, 美东)

已经收集晋宋汉三朝太后了(汉还是两代)秦的芈太后肯定也是没跑了。唐好像从来没
什么牛逼的太后(不算武则天的话)昭南算是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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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q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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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pqwer (例如),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六朝 第十二集 四海兴波 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Jan  3 00:35:54 2020, 美东)

昭南,顾名思义,就是南诏。
【 在 TheThe (今尊) 的大作中提到: 】
: 已经收集晋宋汉三朝太后了(汉还是两代)秦的芈太后肯定也是没跑了。唐好像从来没
: 什么牛逼的太后(不算武则天的话)昭南算是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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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l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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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olen (molen),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六朝 第十二集 四海兴波 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Jan  3 13:42:59 2020, 美东)

这里的昭南是影射楚国

看过央视楚国八百年的就知道

别的线索也太多了:

比如书里面,秦国上下领导,太后到白起,都是昭南来的。

而历史上秦国的宣太后、白起等都是楚国人。楚国人领导的秦国。

另外

昭南,顾名思义,是 “召南”

“商王帝乙之初,命其子王季为西伯。 至纣,又命文王,典治南国江汉汝旁之诸侯。”

召南原本指代 “江汉诸姬”,也就是周朝在江汉平原分封的一群姬姓诸候,比如鄂国
之类(因此今天湖北简称鄂),曾为召公之属下,故称召南。

后来被楚国全部灭掉。所以后来召南代指楚国。


最后,《诗经·国风》有“召南” 十四首,召南指召公统治的南方地域。春秋战国时
期的楚国人喜欢自称是本国民歌(虽然实际上未必)。



拷贝几首:

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江有汜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


召南 = 楚国,这是最传统的说法。


当然,别的各种议论考据是很多的,比如,安徽人有考证说召南是西周时期安徽的民歌。

理由:


《吕氏春秋》:

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

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阳。

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

实始作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风焉,以为“周南”“召南”。


按吕氏春秋这个说法,召南是安徽南部。那里如今还有很多召公遗址。

黄山市以前叫甘棠,不久前才改名叫黄山市,就是召公驻扎的地方,召公甘棠之教。


诗经·国风·召南·甘棠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










【 在 pqwer (例如) 的大作中提到: 】
: 昭南,顾名思义,就是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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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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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IrisYuan (包子),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六朝 第十二集 四海兴波 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Jan  3 19:37:11 2020, 美东)

搜了一下涂山,按现在的说法是在安徽北面,都是平原,路很好走。
黄山那地方,真的是山沟沟里面,好像也不是啥战略要地,远近都是山,跑那里边驻扎
,图个啥?


【 在 molen (molen) 的大作中提到: 】
: 这里的昭南是影射楚国
: 看过央视楚国八百年的就知道
: 别的线索也太多了:
: 比如书里面,秦国上下领导,太后到白起,都是昭南来的。
: 而历史上秦国的宣太后、白起等都是楚国人。楚国人领导的秦国。
: 另外
: 昭南,顾名思义,是 “召南”
: “商王帝乙之初,命其子王季为西伯。 至纣,又命文王,典治南国江汉汝旁之诸侯
。”
: 召南原本指代 “江汉诸姬”,也就是周朝在江汉平原分封的一群姬姓诸候,比如鄂国
: 之类(因此今天湖北简称鄂),曾为召公之属下,故称召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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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l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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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olen (molen),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六朝 第十二集 四海兴波 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Jan  3 21:53:58 2020, 美东)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徽州是很好的地方。有山有水,人文富丽。



传统的说法,比如史记,

说夏禹第一个妻子是涂山氏之女,夏启生于涂山,这里可以算是夏朝的起源地。

后来夏禹晚年,在浙江娶了另一个年轻的老婆,生孩子为越国始祖。

“皋陶作刑”,“伯益作井”

皋陶是舜手下第一得力功臣,制作法律。

伯益是夏禹手下第一得力功臣,协助禹治水有功,并发明了井,故受舜赐姓嬴,并将姚
姓之女许配他为妻。是嬴姓始祖。


夏禹晚年,按照禅让传统,禅让给伯益,但是涂山氏不服,要推举夏启为君。伯益不愿
争斗,主动让位。

夏启开始了家天下,夏启封伯益为秦,不过这个秦国在今天的皖南,徽州。

《史记·秦本纪》云:“伯益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实鸟俗氏;二曰若木,实费氏。”

战国楚国上博简《容成氏》记: “禹有子五人,不以其子为后,见咎繇之贤也,而欲
以为后。咎繇乃五让以天下之贤者,遂称疾不出而死。禹于是乎让益,启于是乎攻益自
取。”

夏禹有五个儿子,夏启是长子。夏禹先禅让给咎繇,咎繇拒绝,于是禅让给伯益。但是
夏启不干。

清华简《厚父》篇有: “启惟后,帝亦弗恐启之经德少,命咎繇下,为之卿士”。

咎繇就是皋陶。这个说皋陶是夏启的辅佐顾命大臣。

此竹简内容与《史记·夏本纪》中关于皋陶的记载相吻合。相关学者认为这是不同文化
区域间传说的分化变异导致的,皋陶和伯益实为两个互不相干的人,并且古代文献中就
有“皋陶作刑”与“伯益作井”的不同记载。

伯益的子孙有恶来(秦国先祖)、季胜(赵国先祖)。

伯益的子孙嬴姓是东夷大族,周武王灭商,因嬴姓助纣为虐,分其民,流放陇西和晋北
。就是后来的秦和赵。

赵非子因功再次封为秦国,是后来的第二个秦国。


网上有人总结的家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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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燧人氏(配华胥氏)—伏羲(配女娲)—少典—黄帝—少昊(黄帝长子)—蟜极—业父
—大业—伯益—大廉—衍曾—衍祖—衍父—中衍—轩祖—轩父—戎胥轩—中潏—蜚廉—
恶来—女防—旁皋—太几—大骆 — 赵非子(秦国首任国君) — ... —秦庄公 — ...
— 秦始皇(赵政)


(2) 蜚廉—季胜—孟增—衡父—造父—渠父—安父—梁父—莒父—奄父—叔带(赵国始
祖)—明祖—明父—公明—赵成子(赵衰)、赵夙









【 在 IrisYuan (包子) 的大作中提到: 】
: 搜了一下涂山,按现在的说法是在安徽北面,都是平原,路很好走。
: 黄山那地方,真的是山沟沟里面,好像也不是啥战略要地,远近都是山,跑那里边驻扎
: ,图个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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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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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IrisYuan (包子),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六朝 第十二集 四海兴波 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Feb 11 14:50:07 2020, 美东)

新的又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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