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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燕歌行19血染上元
[版面:推荐文章][首篇作者:mitbbs1] , 2020年08月04日20:16:22 ,10次阅读,0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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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SOFC (SOFC), 信区: paladin
标  题: 六朝燕歌行19血染上元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Aug  4 16:28:46 2020, 美东)

第一章 佛光普照

大宁坊,十字街。
打着汉舞阳侯旗号的马车停在街心,四面被披甲执盾全副武装的军士、精锐随驾五都的
军官、阴森冷酷的杀手,还有一帮佛门的狂信徒团团围住。
马车前,一名戴着金冠的王侯张开双臂,面对着那些被“外道邪魔欺骗”的佛门弟子,
眼中满含着慈悲与怜悯。
普宁额头青筋爆起,“不要听信这邪魔的胡言乱语!沮渠二世大师所传才是佛法正宗!
我佛之外,再无正法!”
“不对!”一名赤膊的红袍僧人高声道:“释特昧普大师所传才是佛祖真传的无上密法
!”
普宁回首瞪着他,目光像要杀人一样。
又一名僧人挺身而出,亢声争辩道:“义操大师所传真密才是密法正宗!”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帮僧人顿时暴发出一片争吵。
都说佛门团结,道门一盘散沙,你们这也没好到哪儿去啊。争吵声中,程宗扬压下心底
的嘲讽和憎恨,一边维持着宝相庄严之态,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的情形。
东边街上,那些魏博牙兵已经逼至十字街口,他们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放下盾牌,摘去
布套,露出一排排银亮的长枪。
程宗扬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银枪效节都!魏博最强悍的一支牙兵!
看来这回乐从训不只是派出了他的亲信,还动用了魏博牙兵真正的精锐。即便南八他们
都在,面对这数百银枪,也未必能闯过去。
另外一边,龙宸的杀手越逼越近,石家的护卫落在后面,此时首当其冲,各自亮出兵刃
,跃跃欲试。
程宗扬很想提醒他们,这七个人是杀手!不是你们以前打过交道的那种江湖好汉!
独孤郎似乎意识到什么,他一手握在腰间,一边走过去,试图让那七个人停下来。
他不会是想跑吧?程宗扬禁不住想道:这一圈看下来,也就西面的实力看着最薄弱,问
题是这边全都是硬茬,真要想跑,恐怕北边机会还大些。
北边的随驾五都正对着身后,自己看不到,想必此时也已经控制住街口。不过随驾五都
大多是忠于朝廷的直属藩镇军官,独孤郎拿着腰牌跑过去,说不定真会给他个面子,留
条生路。
至于自己……程宗扬很明白,李昂都亲自下场设套,随驾五都即便放过所有人,也不会
放过他这位舞阳程侯。
还有周围那些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多半是挂着周族名义招揽的手下。这些人鱼龙混杂,
稂莠不齐,但加在一起也不可小觑。
程宗扬神情镇定,心底却焦急得像要爆炸一样。独孤谓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这样的阵
势,自己能逃出去吗?还有小紫、飞燕、合德……
“住口!”普宁厉声喝止众人的争吵,然后猛然举起禅杖,朝程宗扬砸去,暴喝道:“
邪魔外道!诛……”
话未说完,一道耀目的光芒蓦然亮起。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那位程侯手中绽放出一道璀
璨的电光,从身前一闪而过。
普宁高举着手臂僵在当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接着腰身一滑,从中断开,断口
却像被烈火烧炙过一样,没有流出一滴鲜血。
“咣啷”一声,普宁断开的上身连同禅杖掉落在地。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诡异而可怕一幕震撼。
被腰斩成两截的普宁尚未气绝,他勉强从地上撑起光头,口中冒出鲜血,吃力地说道:
“你……你……不……是……”
“我!不拾!一世大师灵尊转世。”程宗扬庄严地说道:“迷途的羔羊啊,你终于认出
了我的前世法身。可怜的孩子,愿佛祖保佑你,早日往生极乐,沐浴在佛祖的荣光之下
。阿门。”
普宁双眼瞪圆,看着他手里那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战刀慢慢消失,带着满心的不甘
,扑倒在地,给程宗扬贡献了一缕死气。
场中的气氛越发诡异,就连魏博的银枪效节也隐约有了骚动。
手放闪电,一举灭杀十方丛林的佛门高手,他怎么做到的?难道真是不拾一世大师的灵
尊转世,天生就身具异相?
“杀了他!”
一声怒吼从魏博牙兵的战阵后面传来,乐从训握着一柄长刀,眼中充满暴戾与恨意,“
妖魔伎俩!杀!”
净岸被方才的真经咒语震撼,此时如梦初醒,拔出戒刀,厉声道:“杀!”
“杀!”僧众本能地应和一声,然而大多数人都没有挪脚。本来严密的僧众团,只稀稀
拉拉站出来十几个人。
但这些黑衣僧人目光坚定,正是十方丛林的狂信徒。
程宗扬举起手臂,沉声喝道:“佛光普照!”
一道耀目的光柱蓦然亮起,犹如一柄擎天巨剑,直射苍穹。
望着程宗扬手中突然出现的佛光,众僧尽皆失色。
“哈利路亚!”程宗扬高举着光柱,往众僧头顶劈去。
净岸高叫道:“快躲!”
还在迟疑的僧众毫不犹豫地往两边避开,街头一片鸡飞狗跳,刚才还人满为患的街口瞬
间清场。
开玩笑,普宁的尸体在那儿放着呢,刚才斩杀他的那道电光只有两三指宽,这道佛光明
晃晃的,跟柱子一样,看着都吓人。
冲天而起的光柱甚至在坊外都能看见,一双藏在灯影下的碧蓝美眸中,流露出无比的震
惊和错愕。
“光明……”
丹凤门上,李溶眉飞色舞地说起程侯下午在宫中的饕餮之态,引来众人一阵发噱。
忽然一道光柱出现在东南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昂抿紧嘴唇,试图去找鱼弘志的身影,却撞上仇士良的视线。
仇士良目露惊疑,他定了定神,上前恭敬地说道:“皇上,大宁坊那边似乎有异象。要
不要派人去看看?”
“不可惊惶。”一名立在李昂身旁的僧人温言道:“百姓要紧。”
李昂暗暗咬紧牙关,镇定地点了点头。
仇士良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是。观海大师。”
观海笑吟吟往旁边看去,目光依次扫过昭南正使申服君,晋国正使谢无奕,秦国正使徐
君房,然后与窥基交换了一个眼色,躬身说道:“陛下,贫僧尚有法事,先行告退。”
李昂点了点头,看向旁边身着紫袍的窥基大师,心下略微安定了些。
看到远处亮起的光柱,秦国那位徐正使眉头微微一挑,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衣袖。那道光
柱太熟悉了。他在太泉时也分到一支类似的物品,据说叫手电筒……
十字街口,群僧争先恐后的避开,街口豁然开朗。
不等程上校吩咐,郑宾毫不犹豫地一振缰绳,催动马车往南冲去。
韩玉等人紧跟在车后,石家的护卫却陷入混乱。
程宗扬在前面拼了命的装大逼,没办法示警。独孤谓还没搞清楚情况,本来想亮出腰牌
,问问那七人都是来干嘛的?他倒不是想跑,而是看出那七人身手不凡,通常高手总会
知道得多一点儿吧?
听到车马声,他也顾不上询问了,撂下一句,“尔等不得行凶!”然后招呼众人,“快
走!”说着匆忙拨转马头,追上马车。
毕竟差事要紧。自己背了无数黑锅,才混到法曹参军这一步,容易吗?工作丢了怎么办

石家的护卫分成两块,四人跟上马车,另外八名护卫互相招呼着,朝那七人迎过去。其
他几处全是硬茬,就这边看着人少。眼下风头不对,程侯就算是灵尊转世,能挡得住这
么多人吗?
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毕竟小命要紧。为了差事把命丢了,划不着啊。
马车驶过时,程宗扬一把攀住车厢,顺势荡起,落在车顶,然后举着亮度调到最大,堪
比探照灯的手电筒,狠狠朝一名秃驴脸上照去。
“眼!我的眼!”那僧人双手掩面,发出一声惨叫,扑地翻滚。
这下众僧躲得更快了,各种身法不要命的施展出来,犹如穿花蝴蝶一般,看得人眼花缭
乱。守在房顶的江湖人看到佛爷们都躲这么快,也急忙伏下身子,免得被那道佛光扫中
,平白送了性命。偶尔有几支箭矢射来,也歪歪斜斜,毫无准头。
程宗扬挥舞着光柱虚张声势,郑宾催动驭马,车轮带着火星,从慌乱的僧众间冲过。
畅通无阻地冲出包围圈,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齐齐变了脸色。
前方的坊门紧紧关着!金吾不禁的上元之夜,坊门居然被关上了!
门内立着几名黑衣的巡行僧,虽然自己刚才嗓门儿够大,但声音的传播跟距离成反比,
转世灵尊的忽悠有没有效果,只有天知道。
石家一名护卫追上来叫道:“程侯爷!往哪边去!”
韩玉侧过身,一刀将他斩下马来。
另外三名护卫大惊失色。
韩玉俯身一挑,从尸体手中挑出一只铜哨,高声道:“在宫门外,只有他离开过!”
当时惊变突生,程宗扬当着众人的面定下路线,为了避免拦截,他没有走直线赶回宣平
坊,而是驶出丹凤门之后,转到来兴坊、大宁坊,然后直奔永嘉坊,再向南回宣平坊。
两条路线路程相差不远,唯独多绕了一个永嘉坊——皇图天策府的所在地。
程宗扬并没有热血上头,不顾一切地赶回去拼命。自己在长安城根基全无,唯一能倚仗
的只有李卫公。却没想到十方丛林就像料准了一样,先一步在大宁坊布下埋伏,让自己
一头闯入包围圈。
程宗扬匆忙中来不及多想,还是韩玉心细如发,察觉出端倪,抢先干掉这个隐患。
石超这帮护卫有不少都是在唐国招募的,来历不一,很难说这名护卫是被人收买,还是
事先就已经渗透进石府,暗中充当内奸。但随着第二道死气被生死根吸收,这些已经不
重要了。
三名护卫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忽然从疾驰的马背上跃下,转身往后跑去。
另一名星月湖老兵戚雄从腰甲中摸出一枚铁蒺藜,挥手一掷,正击中那人脑后。“噗”
的一声,鲜血混着脑浆飞溅出来,那人重重扑倒在地。
另外两人脸上肌肉抽搐了一阵,马速略减了一分,其中一个高声道:“程侯爷!我叫曲
武,他叫范斌!我等在鹰愁峪就见过程侯!”
“原来还是故人!”程宗扬回头说道:“我信得过你们!这回连累你们了,不用再跟着
,想办法逃生吧。”
曲武大喜过望,一边打马加速追上,一边爽快地说道:“我们兄弟干的就是搏命的营生
!岂能弃主而逃?”
程宗扬肃容道:“失敬了!相与为邻,今日才结识了两位好汉!”
旁边的范斌叫道:“我在鹰愁峪便知侯爷英雄了得!能为侯爷效死,是我们兄弟的福气
!”
程宗扬大笑道:“跟我来!咱们兄弟今日就跟这帮狗贼大杀一场!”
坊门紧闭,单靠马车闯不出去,程宗扬跃下马车,当先往旁边的街巷掠去。郑宾扯动缰
绳,紧跟着驶入巷内。
众人都是他乡之客,对大宁坊不熟,但长安各坊布局大同小异,都是通过大大小小的十
字街分割区域,只要能甩开后面的追兵,三五丈高的坊墙还难不住他们。
但甩开追兵并不容易,那帮僧人回过神来,在净岸的催促下纷纷追赶,看到他们转入巷
中,立刻高声呼喝着,让后面的人分头拦截。
坊里街巷横平竖直,交织成棋盘状,后面的银枪效节分成三五十人的队伍,彼此呼应着
截住巷口。
一阵惨叫声远远传来,独孤谓俊脸一阵扭曲,终于意识到双方是来真的!石家那八名护
卫一个都没逃出去,眨眼工夫就死得干干净净。
这怎么可能!独孤谓很想冲上去质问那帮随驾五都,他们知不知道程侯是什么身份?汉
国辅政大臣!裂土封疆的王侯!宋国外戚!身兼汉宋两国正使!从皇宫出来,被唐国官
方的军士给劫杀了?他们是想死全家呢,还是想死全家呢?
还有魏博牙兵!入京朝觐,居然私携甲盾?不知道这是死罪吗!
独孤谓冷汗直流,这是都不打算活啊!可我招谁惹谁了啊!
一名江湖人跃上屋脊,张弓朝那位锦衣金冠的程侯射来。独孤谓心一横,拔出腰刀,将
箭矢斩飞,叫道:“程侯!这边!”
他已经有了觉悟。程侯要是死,自己肯定活不了,不是死于追袭,就是被人灭口。程侯
即便能活,自己八成也活不了,但起码还有给自己报仇的可能——就算不报仇,自己墓
碑上刻个“故京兆府法曹参军”,也比被当成叛逆强啊,总不能死了还背黑锅吧?
程宗扬回过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比绣花枕头还漂亮的独孤郎竟然还跟着自己?
眼下熟悉路径的只有他了,程宗扬果断道:“跟上!”
独孤谓闪身掠入一条小巷,眼看马车无法进入,郑宾拔刀斩断缰绳,马车滑行丈许,重
重撞在墙上,将巷口堵住。他飞身跃上一匹无鞍的驭马,紧追过去。
张恽手脚并用,从车底钻出来,紧跑几步,抱住另一匹马——能从汉宫的连番血战中活
下来,看来这死太监不止是靠侥幸,在逃命的功夫上还是颇有几把刷子的。
两名追在最前面的黑衣僧人跃上马车,忽然脚底一痛,被锐器刺穿。接着一条人影从车
中跃起,两支蛾眉刺同时射出。一名僧人负痛之下躲闪不及,蛾眉刺正中额头,在他额
心溅出一朵凄艳的血花。
另一名僧人闪身避开,忍痛挥出戒刀,劈向惊理腰间。
惊理翻腕又取出两支蛾眉刺,“叮叮”格开两记追砍,趁那僧人脚底受伤,步履蹒跚,
脱身跃上墙头,几个纵跃,消失不见。
追上来的众僧挥起禅杖、棍棒一通招呼,将马车砸得粉碎,然后一涌而入。
巷内静悄悄的,只有马蹄声隐约传来,正往北面奔去。
一名僧人撮唇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片刻后口哨声响起,另一边的魏博牙兵已经堵住巷
口。
净岸脸色阴沉,让人收拾了尸身,然后紧追着蹄声奔去。
片刻后,净岸脸色愈发难看,那些马匹已经被魏博牙兵截下,但马鞍上全是空的,一个
人影都没有。
乐从训戴着头盔,脸色同样难看得吓人。两边的追兵被几匹空马引到一处,只能证明一
件事:目标已经丢失了。
“无妨!”净岸沉声道:“四面坊墙上都有人盯着,任他插翅难飞!大伙散开,逐巷搜
查,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亵渎佛门的邪魔揪出来!”
说到“亵渎佛门”时,他心里禁不住一阵震颤,一向坚定无比的向佛之心,禁不住升起
一丝惧意。
◇    ◇    ◇
宣平坊,程氏内宅。
光幕内仍然一片黑暗,楼内的打斗声忽东忽西,时断时续,显然中行说落在了下风,正
被人追得四处乱蹿。不过这位自封的内总管对程氏内宅的熟悉程度举世无匹,自打程宅
建成以来,就没出过像他这样每天晚上摸黑查三趟房的奇葩,内宅的一草一木,他闭着
眼都能摸清。
壁水貐和危月燕紧追不舍,偶有落单,立刻被他疯狗一样回身猛咬一口。让这两个擅长
匿形暗杀的龙宸杀手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应付。
另一边,尹馥兰、成光、孙暖、孙寿四女却被一个柴永剑追得惊惶失措,尖叫连连。
此刻成光已经又一次被制住,被柴永剑一手挟在腋下,大步追来。
孙暖和孙寿逃过天井,却发现通往主楼的大门被一道光幕阻隔,任她们拼命拍打也无人
回应。
接着又一声尖叫传来,却是尹馥兰藏在檐下,被柴永剑一把揪出。
孙暖与孙寿拼命捂着对方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就在这时,火星一闪,柴永剑晃亮火摺。
火光映出柴永剑扭曲的面孔,他将长刀横咬在口中,左手抓着尹馥兰,右手拿着火摺。
尹馥兰右腕被柴永剑拧住,左手挣扎着朝大门方向伸出,凄声叫道:“救命啊……”
“扑嗵”一声,成光像只布娃娃一样被丢在地上,接着柴永剑一脚踏出,踩住她那张娇
俏的面孔。
成光粉颊重重挨了一记耳光,这会儿红肿不堪,头发也披散下来,眼中满是绝望和惊怖

柴永剑脚下用力,像是要将她的粉颊踩烂一样,然后抬起头,白森森的牙齿咬着长刀,
朝挤在门口的孙氏姊姊狞然一笑。
与他凶狠而又疯狂的目光一触,孙暖感觉自己像是被灰狼的利齿撕碎一样,手一滑,哆
嗦着抱住妹妹,才没有跌倒在地。
孙寿嘴巴松开,尖叫声立刻脱口而出,“救命啊……”
柴永剑摘下口中的长刀,一刀劈下。
尹馥兰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那柄长刀抵在她颈下,刀锋的寒意渗入肌肤,使她雪白的喉头结出一颗颗肉粒。
柴永剑狞声道:“跪下!”
尹馥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柴永剑颌下的长须一根一根乍起,正气凛然的面孔此时被扭曲的疯狂笼罩,愈发可怖。
他用低沉而狰狞的声音道:“行里养的牝马,竟然跑到别家让人骑。你这该死的贱货,
好大的胆子。”
尹馥兰浑身颤抖,小声道:“奴婢不敢……”
柴永剑露出快意的眼神,低吼道:“亲我的靴子!”
尹馥兰像被抽掉所有骨头一样,瘫软着趴在地上,将失去血色的红唇贴在他靴子上。
柴永剑抬眼望着孙寿,“狐狸精,你运气不错,有人买下你。过来跪下!你可以亲我另
一只靴子,本宗主饶你不死。”
孙寿脸色惨白,背后紧紧靠着光幕。那道光幕薄得仿佛没有厚度,却如同一道屏障,分
开生死两界。
柴永剑踢开尹馥兰,正要上前,脑后一道风声袭来,他弹簧般拧过腰,一刀劈出,却只
斩了个空。
一双玉手从天而降,凌空拍向他的颅顶。
柴永剑拧身施出一个铁板桥,上身几乎贴在地上,接着刀尖在地上一撑,顺势弹起,劈
向空中。
一只漆黑的羽翼挥来,疾风卷起,将他手中的火摺一扑而灭。
吕雉挥翅扑灭唯一的光源,随即羽翼舒展,对尹馥兰和成光理都不理,旋着身一手拎起
孙寿的衣领,往洞窟飞去。
刚带着孙寿拔地而起,吕雉不由皱起眉头。孙寿的份量沉重了许多,却是孙暖还抱着她
的腰肢。
吕雉叱道:“把她踢开!”
孙寿哀声道:“阿姊!”
孙暖凄声道:“救我啊……”
吕雉二话不说,将两女一并丢了下去。
“哎呀!”两女齐齐摔在地上。
生死关头,孙寿用力把孙暖推开,“阿姊,你快找地方躲起来!”然后跌跌撞撞朝吕雉
追去,扬手道:“阿姊!救我!”
吕雉拉住她的手腕,腾空而起,一直飞到洞窟上方,丢了下去。
孙寿惊叫一声,掉入洞内。半空中,她伸出长长的狐尾,像垫子一样铺在身下,最后摔
在松软的泥土上,却是毫发无伤。
一支珠钗散发着朦胧的珠辉,映出周围几张如花似玉的俏脸。
看着洞窟内的赵飞燕、赵合德,还有那个波斯胡姬,孙寿庆幸之余,不禁哀哀地小声啼
哭起来。
一片乌云从头顶飘落,吕雉收起羽翼,落在一旁。
“阿姊……”
“不许哭!”吕雉冷冷道:“生死有命,看她自己的造化。”
黛绮丝虽然不能动,却看得清楚,轻声道:“他们若是追来,这里可逃不出去。”
吕雉没有作声,只是从髻上拔下一支金簪,旋去簪尾,从中空的簪身内抽出一条卷起的
小符。
她被俘之后,就被制住修为,因为充当小紫的坐骑,才保留了飞行的能力,除此之外,
只能施出一些基本的手段,勉强自保而已,不过用来激发符箓已经足够了。
吕雉屈指一弹,那道符箓飞上洞口,随即化为一片水光。从上面看时,洞内仿佛一口满
溢的水井。
众女刚松了口气,接着齐齐瞪大眼睛。
一张姣丽的面孔出现在洞口,却是孙暖追了过来。
她满面惊惶地探着身子,似乎想跳进来,又害怕里面果真是水,犹豫着伸出手,试图触
摸水面。
忽然她身体一颤,手臂软软垂了下来。
接着一张留着长须的面孔出现在洞口上方。
柴永剑抚摸着孙暖的脸颊,伸头看了看,在她耳边道:“想死吗?”
孙暖唇瓣哆嗦着,越来越白,忽然张口,死命咬住他的手指。
柴永剑低吼一声,眉头暴跳,他手指一震,将孙暖牙根磕出血来,然后张手扼住她的喉
咙。
“该死的!”
孙暖被他掐得翻起白眼,舌头也伸了出来。
柴永剑忽然张开嘴巴,咬住她的舌头,用力吸吮着,然后从她脸上一直舔到颈间,怪笑
道:“听说还是个贵妇呢,果然有点脾气……”
衣帛撕裂声响起,柴永剑屈膝压在孙暖腰间,将她衣衫撕开,一手卡住她的脖颈,一手
伸到她衣间,脸上露出兴奋与残忍交织的表情。
孙暖伏在井口,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红唇张开,艰难地吸着气。
众女谁都不敢作声,只能看着她脸色越来越青,表情越来越扭曲。
“真软啊……”
“好紧……”
柴永剑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暴力,眼中充满了快意与恶意混杂的疯狂,他看向旁边的尹馥
兰,狞声道:“兰夫人,你是行里豢养的上等马,怎么跑到别家槽里吃食?”
尹馥兰屈膝跪在地上,玉容一片凄惶,抽泣着小声道:“奴婢真没有背叛行里,上次遇
见黎门主,奴婢就想逃回去的……就是……就是被盯得太紧……”
“真的吗?”
“真的……行里的恩德……奴婢都记在心里,死也不敢背叛。”
“那好,”柴永剑抬了抬下巴,“你去把她的腿剁下来。”
“啊……”
“让你剁你就剁!”柴永剑森然道:“她跟十六爷有一腿,十六爷的意思,把她的腿带
回去留个念想。别的就可以扔了。”
成光珠泪纷飞,哀求道:“大爷饶命,我给你们当牛作马都可以……”
“剁了腿也不耽误你当牛作马。”柴永剑面色赤红,手指愈发用力,喘着粗气道:“行
里有些客人,就喜欢肢体残缺的。十六爷光要你的腿,没要你的手和奶子,你该感恩…
…”
柴永剑越说越兴奋,忽然低吼着手臂用力一伸,孙暖红唇张开,舌头吐出一截,接着柴
永剑扼在她颈中的手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孙暖脖颈软垂下来,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柴永剑兴奋地喘着粗气,手掌捏着孙暖的脖颈,在她嘴上亲了一口,然后把尸身往井中
一丢。
刚要起身,柴永剑忽然低低“咦”了一声。
那具赤裸的尸身掉入井中,并没有溅起水花,就那样无声地被井水吞没。
柴永剑趴在井口往下看去,一手慢慢握住插在旁边的长刀。
洞窟内,众女拼命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孙寿双手交叠着掩口上,眼中珠泪滚
滚,那条狐尾绕在腰间,尾巴尖都在颤抖。
赵飞燕和妹妹搂在一起,眼中露出一丝绝望。
黛绮丝闭上眼睛,无声地默诵起赞美光明的赞愿经。
吕雉一边望着头顶的洞口,一边把手伸到赵飞燕面前。
赵飞燕很想说,你又打不过他,我们都要死……最后还是把护身的短刀递给她。
吕雉接过短刀,无声地朝上飞去。
柴永剑小心拿起长刀,伸进符箓化成的水光中,来回晃了两下。
众女心头仿佛被人揪住一样,越来越紧,眼睁睁看着他的表情从凝重变为错愕,然后露
出一丝惊喜。
忽然,一根铁尺悄无声息地伸来,朝柴永剑脑后击去。接着中行说的面孔出现在洞口上
方。
众女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中行说那张臭脸如此亲切,整天被中行说喝骂的孙寿甚
至感激得都要哭出来。
铁尺堪堪击中柴永剑的后脑,一条长鞭蓦然出现,鞭梢灵蛇般卷住铁尺。却是危月燕紧
追而来。
中行说扔下铁尺,一把抱住柴永剑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鼻孔,死命向上一扳。
柴永剑发出一声惨叫,脖颈像要折断一样往后仰去,鼻中血如泉涌。
那名白衣僧人紧追而至,如血的长刀斩向中行说的肩颈。
就在这时,“啵”的一声轻响,仿佛密闭的瓶塞被人拔出,接着无数声音同时涌入,嘶
吼声、金铁交鸣声、喝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第二章 蛇蝎美人

大宁坊,东南隅。
十字街东南方向被严密地控制起来,每个巷口都由魏博的银枪效节、四方馆的随驾五都
、十方丛林各寺的僧人,三方共同把守。
更多的人手则散布在街巷间,以程侯等人消失的小巷为中心,挨家挨户地搜索过去。
大宁坊东南隅有四分之一属于兴唐寺,坊间居民昨日便接到诏谕,唐皇将于上元之夜与
民同乐,赏赐百姓。因此纷纷扶老携幼前往大明宫,此时坊内十室九空。但再空还有人
在,莫说把人全杀光,就算全杀光,也无济于事。
净岸面色阴郁无比,围杀程贼的事闹到这一步,差不多算是办砸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搜
索,绝对瞒不过人。眼下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尽快抓到程贼——无论生死!
独孤谓从墙上伸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不行,”他压低声音道:“坊墙上有人。”
曲武道:“周围都被堵死了,不如硬杀出去!”
独孤谓道:“坊墙上下都人盯着,硬闯太险。”
他持刀大致画了下方位,“我们如今在十字街东之南第三巷,东边这一块是兴唐寺。”
说着他指了一下,“就在那里!”
兴唐寺以国号为名,也是长安城有数的大寺,寺前以万盏银灯组成一株巨大的灯树,高
近五丈,连坊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地方肯定是不能靠近了。即使自己真是不拾一世大师转世,那帮秃驴也得有个接受过
程不是?除非自己有那帮蕃密疯子的灌顶大法,挨个给他们光头灌一遍……
独孤谓继续说道:“靠北一带多是豪门大户,南边是一些官员的住宅。西南角是太清宫
。”
程宗扬道:“陋巷在哪儿?”
独孤谓吃了一惊,“侯爷,这可是大宁坊,离大内就隔了一个坊,最窄的巷子就是咱们
这一条了。”
程宗扬伸出头看了眼外面的巷子,不由无语。这巷子虽然窄了些,但横平竖直,站在巷
口一眼就能看到巷尾,街上干干净净,连点儿垃圾都没有,更别说藏人了。想想自己住
的宣平坊还有人养鸡……
众人用空马引开追兵,接连翻过两条巷子,准备从东面越坊而出。谁知坊墙上已经有人
看守,只好躲进一处空院中,商量如何突围。
如今程宗扬身边一共有八人,四名星月湖大营老兵,两名石家护卫,独孤谓和张恽。惊
理因为伏击追兵与众人分开,不知去向。
“东南边是永嘉坊,对吧?”
“对。”
程宗扬断然道:“就去东南!去天策府,找卫公!”
杨妞儿去了曲江苑的太真观,自己唯一的倚仗只有李药师。
众人刚翻过墙头,对面的檐角下忽然掠出一条黑影,纵跃间往远处掠去,一边发出尖厉
的哨声。
程宗扬暗叫不好,还没来得及转移,附近的追兵便循声而来。霎时间,双方爆发出一场
恶斗。
最先赶来的是随驾五都,一共五人,他们冲进巷内,迎面便撞上韩玉和郑宾的刀锋。
戚雄和另一名星月湖大营老兵各自对上一人,曲武、范斌合攻一人。双方交手短暂而激
烈,转瞬间,五名蜀地来的军官便横尸当场。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众人不惜以伤换伤,戚雄和曲武分别挂彩,好在都不是要
害。
独孤谓心下暗凛,这几名随驾五都身手扎实,自己要想赢,至少也要十几个回合,结果
一个照面就死伤殆尽。程侯身边这几名近卫,显然都在战场上厮杀多年,出手全是你死
我活的杀招。
巷外衣甲声响起,独孤谓急忙道:“这边!”
众人绕进一处大院,但此时行踪已露,四面哨声此起彼伏,追兵的围逼越来越近。
程宗扬道:“分头走!”
独孤谓道:“侯爷,敌众我寡,不宜分兵。”
“你觉得我们九个人能把他们全干掉吗?”
独孤谓不禁语塞。
“我这会儿已经不是求活,只要把消息传出去就够了。”程宗扬道:“对手比我们多几
十倍,人多人少都没什么区别,分头走还能多一分指望。”
程宗扬望着四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宁坊离宫城太近,坊内没有太高的建筑物,不
然被人登高监控,有多少人都闯不出去。
群敌将至,程宗扬不再征询各人意见,直接道:“郑宾!你跟张恽一道,从南边出去,
设法跟家里人联络上。韩玉,你带两个兄弟往东!剩下的跟我走。不管用什么方法,务
必赶到天策府,请卫公援手。”
韩玉道:“我跟着程上校。戚雄,你设法突围。”
戚雄双足一并,“是!”
程宗扬看着石家那两名护卫正要开口,曲武抢先道:“侯爷既然要分开走,我们两个都
跟着侯爷不合适,让范斌跟这位戚兄弟一道,我跟着侯爷!”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万一他们是内奸,两人分开,也好对付。
程宗扬没有客套,当即点头应下,然后道:“独孤郎。”
独孤谓道:“我跟侯爷一道。”说着他咧了咧嘴,“侯爷福气大,我怕我的运气连累了
两位兄弟。”
程宗扬不禁大笑,“我是天命之人!灵尊转世!金龙附体!天地气运,皆在我身!今天
我就给你逆天改命!”
一席话说得独孤谓热血沸腾,真能逆天改命,自己搏这一回也算值了!
“分头走!先找卫公。”程宗扬吩咐完,又叮嘱一句,“如果家里人没事,把她们都送
到天策府,或者去曲江苑,找太真公主。”
众人齐声应下,随即分成三组,郑宾与张恽向南,戚雄、范斌与另一名星月湖大营老兵
往东,韩玉、曲武和独孤谓则跟着程宗扬。
独孤谓建议程宗扬往北,“北边有龙首渠新开的一条渠道,说不定能从水道出去。”
程宗扬从善如流,“听你的!”
众人分头而出,抢在追兵赶到之前,离开宅院。
独孤谓果然路熟,领着众人蹿房越脊,途中避开两支搜寻的小队,很快逼近十字街。
东南两个方向的街面此时都被封锁,魏博银枪、随驾五都和十方丛林的僧人五步一岗,
十步一哨,不留丝毫空隙。
今日上元夜,十字街旁都点着成排的灯笼,一旦踏上长街,便无所遁形。更麻烦的是那
些江湖人,他们人数近百,鱼龙混杂,纪律虽然不像其他势力一样严明,但更加灵活,
多半都在墙头高来高去,甚至藏在屋角檐下的阴影中,让人防不胜防。
忽然,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响,街上一阵骚动,纷纷朝哨声来源处望去。
程宗扬皱起眉头,声音在东,应该是戚雄和范斌那一路被人发觉。虽然明知道敌众我寡
,迟早会被人发现,程宗扬心头仍不由发紧。
时机转瞬即逝,这会儿不是伤感的时候,程宗扬心一横,“走!”
曲武一马当先,挺刀朝一名僧人杀去。
那僧人身着黑衣,光秃秃的头顶烧着戒疤,见黑暗中有人跃出,立刻高声示警,一边挥
起戒刀迎了上来。
旁边一名随驾五都同时出手,挥刀往曲武颈间斩去。韩玉藏在曲武身后,长刀从他肋下
递出,直取那人空门,逼得他回招自守。
独孤谓落在了后面,他拔出佩刀正要上前厮杀,忽然身边人影一闪,那位程侯后发先至
,扬手挥出一道闪电,削去那僧人半边头颅。
长街两旁各方人马纷纷杀来,混乱中,数支利弩破空而至,朝头戴金冠的程宗扬射去。
程宗扬卸下大氅,将弩矢卷飞,藏在袖中的小贱狗差点儿被他甩出去,赶紧跳进他怀中
,缩成一团。
那名随驾五都也没撑太久,交手两招便被韩玉强攻破招,一刀斩杀,四人刚要闯过长街
,五步之外两名银枪效节已经掣出银枪,一并杀来。更远处,十余名僧人、军士听到动
静,正迅速汇集过来。
韩玉踢开尸身,毫不犹豫地朝两支银枪冲了上去,“程上校!请转告月霜姑娘,我韩玉
没有辱没岳帅之名!”
曲武热血上涌,大吼道:“我来助你!程侯爷!给我们兄弟报仇啊!”
两人拼肩挡住银枪,不多时被冲来的军士和僧人淹没。
程宗扬咬紧牙关,飞身掠进暗巷,与独孤谓一前一后往龙首渠奔去。
十字街北人马明显少了许多,眼看离龙首渠越来越近。程宗扬眼角狠狠跳了一下,前方
人影绰绰,追兵似乎已经预料到他们的意图,抢先在渠前拦截。
“过不去了。”独孤谓焦急地说道:“往西边吧,那边人少!”
西边人少是有原因的,被龙宸那些杀手盯上,只会死得更快。
“回去!”程宗扬道:“杀他们个回马枪,去南边!”
独孤谓僵硬地咧了咧嘴,“侯爷真是……神武!”
“行了,你拍马屁的功夫不怎么样,就别勉强了。”程宗扬道:“十字街的人已经被吸
引走,我们换条路,不走街巷,从宅院过去!”
独孤谓豁出去了,“侯爷,跟我来!”
说话间,两人翻进一处宅院,一边隐匿身形,一边重新往十字街方向掠去。
前方传来一阵叫骂声,有人要进宅中搜寻,被留在宅中的管家拦住,两边争吵起来。
两人不言声地靠在墙边,片刻后,同时跃起,攀住墙头,跃到外面的巷内,刚走两步,
又同时转身,避开巷口一队疾奔而来的军士。
月光洒在巷中,犹如满地银霜,然而这幅凄清的美景下,却是步步杀机。刚到巷口,又
有三名僧人闯进巷内,迎面撞上两人。
这回两人不再躲闪,独孤谓拔刀在手,却见旁边的程侯只拿出一只空荡荡的剑柄。
独孤谓顾不得多想,举刀一个弓步冲刺,一手执柄,一手托住刀镡,手中的直刀笔直递
出,刺进一名僧人腹中,用力一绞。
那名僧人嘶吼声中,张臂朝他抱去。独孤谓闪身后退,接着眼前亮起一道耀目的光芒,
那位程侯手中电光乍现,劈在那僧人肩侧,将他半边身子斩断。
后面两名僧人望着他手中的电光,露出惊怖的眼神,一时间竟然忘了叫喊。
程宗扬足尖一点,飞身跃起,手中的战刀电光敛去,凝出玄黑的刀身,随即融入夜色,
以肉眼难以察觉的轨迹,往一名僧人头顶斩去。
那僧人匆忙举刀,却缓了一步。另一名僧人挥起方便铲,朝程宗扬的颈下推来,如果程
宗扬这一刀仍要斩下,铲端寒光凛冽的月牙势必斫进他的喉咙,如果他变招闪避,两名
僧人稳住阵脚,再不济也能与他周旋数合,趁机扬声示警。等周围人闻声赶来,便大局
已定。
程宗扬没有收招,战刀直劈而下,斩进那僧人的额头。血光纷飞间,他一个旋身,脖颈
以毫厘之差,堪堪避开月牙铲。
那名僧人双臂肌肉猛然隆起,击空的月牙铲由推变扫。就在这时,那位程侯肘下忽然爆
发出一道几乎能烧穿人眼的光柱,直射他的面门。
“佛光!佛光!”那僧人丢下方便铲,惨叫着捂住面孔。
程宗扬左手握住手电筒,贴在肘后,趁着旋身突然开启,堪比探照灯的亮度几乎照瞎那
僧人的双眼,接着战刀一挥,切断他的喉咙。
鲜血从泛着星光的锋刃下飞出,眨眼间,三名僧人便伏尸暗巷。
独孤谓震惊地看着程宗扬,没想到这位看着不怎么靠谱的程侯一旦出手,竟然如此利落
。尤其是各种光电的配合,让人敬畏之心油然而生。独孤谓觉得,就算这会儿他身上突
然蹦出条金龙来,自己也不会意外。
在王守澄手下吃过大亏,程宗扬痛定思痛,认识到自己贴身短打的拳脚功夫确实是废物
了些,但有武二的五虎断门刀打底,刀法还算过得去。配合修为的长进,收拾几个低手
不要太容易。这几名僧人顶天四级的修为,何止跟自己差着境界?活活差了两个境界呢

看着地上的尸身,程宗扬没心情感怀,自己现在也算得上身经百战,杀人如麻了。杀掉
几名僧人,连点儿感觉都没有。
“走!”
两人抛下尸首,从巷中冲出,跃进对面一处大宅中。
两人刚越过院角的小亭,亭上一块瓦片忽然活了过来,犹如鬼影般紧缀在两人身后。
身后传来几声夜莺的鸣叫,程宗扬心头微震,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回头看时,却空无
一人。
两人加快速度,身后的夜莺又叫了几声,似乎振翅飞走。
程宗扬松了口气,刚与独孤谓掠进一户人家的花园,便看到几名大汉从夜色中钻出,将
他们团团围住。
当先一名大汉手持鬼头刀,旁边一人拿着流星锤,在手中沉沉转动着,还有一人用的是
两柄匕首,剩下的提刀持枪,足有七人之多。
七名江湖汉子散成扇形,拦住他们的去路,那名执匕首的汉子翘起舌尖,发出几声夜莺
的鸣叫。
程宗扬握紧刀柄,这几人修为与方才那三名僧人差不了多少,但人数未免多了些。尤其
是那个执匕首的汉子,显然精通匿形追踪之术,万一被他逃脱,再回头盯上自己,行踪
就彻底暴露了。
一个清丽的声音道:“发现什么了?催这么急?”
持刀的大汉满脸喜色,“左护法!我们捞到大鱼了!”
一袭黑衣的左彤芝现身出来,与程宗扬对视一眼,媚艳的双眼微微眯起,露出一丝杀气
,然后轻笑道:“果然是大鱼。怎么不吹哨子呢?”
一名汉子刚要开口,就被旁边的同伴推到一旁,抢着说道:“左护法!听说逮到他,无
论生死都是一万金铢的赏格,是不是真的?”
“不是。”
众人刚露出失望的神色,便听见左彤芝笑吟吟说道:“是五万金铢。”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五万金铢,换成铜铢足有……究竟是多少,大伙儿心里都没数,
数不过来啊!反正是很多很多!
“分到每个人头上,少说也是上千万钱铢。”左彤芝美目犹如刀锋般一扫,低声喝道:
“都不许声张!杀了他!好去领赏!”
众人兴奋地应了一声,朝程宗扬围去。
程宗扬缓缓张开双臂,像是要投降一样,沉声道:“谁敢杀我?”
独孤谓斜身挡在他前面,一边紧盯着那名艳若桃李的女头目,一边咬牙道:“侯爷,你
先走!我……给我立个碑就行!”
“好俊俏的小帅哥,想得还挺多呢……”左彤芝娇笑着拔出一柄从未用过的雁翎刀,随
手挽了个刀花,然后左手一挥,八人同时出手。
看到左护法打出的信号,那名持鬼头刀的大汉一刀斩出,劈在旁边兄弟的大腿上;流星
锤横飞过来,将另一人砸得脑浆迸出;拿匕首的汉子双刀齐出,插进另一人左右腰眼;
左彤芝的雁翎刀飞起一片雪亮的刀光,将最后一人斩杀当场。
那四人被钱铢冲昏了头脑,猝不及防下,转眼便成了刀下亡魂。
左彤芝啐了一口,“瞎了眼的狗贼,凉州盟也是你们能乱插手的?”
独孤谓几乎看傻了眼,他连自己的坟埋哪儿都想好了,结果对手俩俩火拼,眨眼死了一
半?去哪儿说理呢?
左彤芝扬脸笑道:“这几位是我凉州盟的兄弟。地上这些,都是新入盟,专门来盯着我
们的。你们几个,把尸体收拾好。”
说着,不经意地看了那名持匕首的汉子一眼,食指微微摇了摇。
几人收起兵刃,将尸体拖进角落里,刚准备直起腰,两柄匕首左右刺进两人腰间,横着
一拖,将两人的肾臓生生剖出。
鲜血飞迸间,左彤芝眯起眼睛,媚眼如丝地笑道:“这是我丹霞宗的兄弟,同生共死…
…”
“死”字刚一出口,左彤芝手起刀落,那名汉子身首分离,死得不能再死。
左彤芝把雁翎刀扔到一边,然后轻笑道:“是不是很毒辣?”
程宗扬耸了耸肩,“左护法杀伐决断,程某佩服得很。”
“我不杀他,把柄就落在他手里。”左彤芝自嘲地一笑,“他……算了,反正都知道我
毒如蛇蝎,只怪他自己不长眼吧。”
都是成年人了,别人的私生活,自己没有什么评价的资格。程宗扬道:“外面怎么样?

“不清楚,但应该还没抓到人。”左彤芝收起自嘲,娇笑道:“你那些手下够厉害的。
在街上杀了三人,伤了五个,竟然还有一个拖到你走后,杀出重围,了不起。”
程宗扬不禁为之动容,当时街上足有上百人,就算十分之一去围杀韩玉和曲武,他们也
难说能支撑多久,何况是突围而出?但只有一个脱身,也就是说,有一个兄弟倒在那里
了。他心头不禁一痛,无论追随自己多时的韩玉,还是刚认识的曲武,都不该死在这里
……
独孤谓忍不住道:“竟然还闯出去了?”
“人心不齐,况且程侯爷又太值钱了。”左彤芝道:“一边是五万金铢的大红包,一边
是拼上性命的硬茬子,机灵的都知道选哪边。”
程宗扬道:“他们这悬赏是弄巧成拙了?”
“对你那些手下也许是。对你可未必。”左彤芝似笑非笑地说道:“灵尊转世,龙象附
体——十方丛林足足开出五万金铢,连我都心动了呢。”
程宗扬道:“要不要我给你打个十万的欠条?”
“侯爷还是好好保命吧。我凉州盟就指望你了。”
左彤芝看了独孤谓一眼,然后道:“我是午时接到柴宗主的指令,从盟中抽调人手,在
大明宫前的长乐坊待命,但没说是目标是你。一起来的有魏博二百银枪效节,三百多名
随驾五都,七个来历不清楚,但很可能是龙宸的人。十方丛林的和尚来了快三百,以大
慈恩寺为主,其他各寺都有。我们凉州盟来了百余人,一半出自周族他们三家。”
五方势力,加起来上千人,只为了来杀自己,还真看得起我。
“谁指挥的?”
“十方丛林的净岸、魏博的乐从训,我们这边是柴宗主,但没有见到他。”
“这是……各玩各的?就没有个联合指挥部之类的?或者是挑头的?”
“有,”左彤芝道:“田令孜。”
程宗扬一震,田令孜居然在场?他不是给王守澄送葬去了吗?不对!田令孜与王守澄的
交情算得上是骨灰级的——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那种。他怎么可能好心给王守澄送葬
?看来只是借此名目,其实是想给自己送葬……
“这老阉狗,还藏得挺深!”
“他带着人在坊墙上布防。”左彤芝看出他的杀意,劝道:“别冲动,只要你能活着出
去,就该他们寝食难安了。”
程宗扬平复了一下心情,“左护法给指条路?”
“去西南隅。”左彤芝道:“那边的太清宫供奉唐国历代先皇,是长安城最鼎盛的道观
之一,今晚道门不少人都在观内。”
向道门求庇?程宗扬有些犹豫,虽然赵归真上次代表道门向自己表示亲近之意,但道门
究竟能不能靠得住,自己一点儿信心都没有。毕竟双方的交情,也就是自己睡过几个女
道士,还是在对方不怎么情愿的状况下,硬给睡的……
程宗扬看了眼角落里的尸体,“你呢?”
左彤芝笑如春风,“侯爷是灵尊转世,来去无踪,小女子连人影都没见着。这些人怎么
死的,我恐怕要到明天早上才知道呢。”
“大恩不言谢。”程宗扬道:“你小心。”
“放心,他们现在还信得过我。”左彤芝拂了拂发丝,然后向独孤谓抛了个媚眼,“小
帅哥,到了凉州,可要来找姊姊。”
“哎。”独孤谓赶紧应了一声,讨好地挤出个笑容。这姊姊杀人不眨眼,可别惹她不高
兴。
左彤芝摇了摇手,飞身掠过高墙,消失无踪。
独孤谓眼神古怪地看着程宗扬,想问又不敢问。红颜知己这事儿自己熟啊,不吹牛逼地
说,把自己的红颜知己都拉到朱雀大街上,足够从街头排到街尾。可这种敢舍命敢杀人
的红颜知己……那得凭运气了。
说到运气,独孤谓忽然发觉,自己的运气似乎变好了?这种必死的局面都能活下来?难
道是祖坟冒……不对!是侯爷的运道够强啊!
程宗扬奇怪道:“你还有心情看我呢?”
独孤谓回过神来,连忙道:“我们去太清宫?”
如果是杨妞儿的太真观,自己爬也得爬过去,太清宫……还是心里没底。万一道门与李
昂联手了呢?
程宗扬道:“就去天策府!”
独孤谓挠了挠头,“要不去坊墙试试运气?”
“走!”
程宗扬看了眼天色,心底一阵焦急。家里的情形不得而知,还有小紫……
李昂!
他咬紧牙关,刚刚吸收过大量死气的丹田升起一丝暴戾。
两人没有再走街巷,直接穿过宅院,然后纵身越过高墙,掠往隔壁的邻宅。
身在半空,独孤谓一颗心就直沉到膀胱处,如果有翅膀,他这会儿肯定拼命拍打着翅膀
,有多远飞多远。
谁能想到,这处贵族豪宅的后花园里,竟然蹲着一群和尚!这会儿正人手一只油炸的饽
饽,吃得正欢。
独孤谓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一路上他都小心谨慎,先探视再行动,一看二慢三通过
。这不是觉得自己运气好了些吗?就这么大意了一回,没探明状况就跳墙,结果就这么
寸!直接跳进了狼窝里——这运道简直了!
半空中两人无法借力,只能眼看着火坑,直挺挺跳了进去。
花坛边蹲着的和尚齐齐回首,望向两名不速之客。廊下两名黑衣僧人也大吃一惊,急忙
拔出戒刀。
当中一名肥头大耳的和尚张大嘴巴,刚吃到嘴里的饽饽滚了出来,“啪嗒”掉在脚边。


第三章 三眼尸傀

宣平坊,程宅。
院内的鏖战越发惨烈,中庭一带血流成河。此时石家也被惊动,可家主石超出门观灯未
回,谢无奕还没有搬来,府中的护卫又被程宗扬借走一批,剩下的已经没有多少。
石越把府中的护卫、健仆一古脑全带上,凑出来二十多人,风风火火赶来救援,结果一
个照面,就被冲进宅中的刺客打得落花流水,幸好那些刺客的目标不是石家,才没有把
他们连窝端掉,这会儿只能远远放几支冷箭,呐喊几声,一边赶紧派人翻墙出去找主子

那些刺客用黑布包住头脸,仅露出双眼。他们试图从石宅方向逾墙而入,但都被光罩挡
住,同样无计可施,只能从月洞门硬闯。
南霁云一夫当关,手持凤嘴刀,孤身横绝,只片刻工夫,月洞门前便横七竖八倒下近十
具尸体,或是身首分离,或是肢体残缺,死状凄惨之极,从头至尾,没有一人能踏进月
洞门半步。
另一边,吴三桂守在中庭通往前院的垂花门前,此时前院已经全部沦陷,几名石家派来
帮忙的厨娘、仆役,被刺客不分良莠,屠戮殆尽。幸好兰姑收留的几名姑娘过完年已经
返回水香楼,否则死伤更加惨重。
相比于南霁云的所向披靡,吴三桂应付起来要吃力的多。他对手里有一个使枪的高手,
枪法凌厉。虽然他头脸包着厚布,用的枪也换了一柄,但光看那张脸的长度,来者的身
份就昭然若揭。
这大弁韩的家伙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带着十余名手下玩命地猛攻,死伤狼藉仍血战不
退。吴三桂双矛齐出,将一名黑衣人刺毙当场,胸口也被枪锋划破一道尺许长的伤口,
鲜血淋漓,所幸入肉不深,没有伤到要害。
敖润猛虎般踞守在主楼的檐角,铁弓张如满月,左右开弓,靠着一手超绝的箭术,策应
两边。
夜色已深,双方都没有点灯,上元夜如银的月光伴着坊内繁盛的灯火,映出眼前一片血
腥的修罗场。吴三桂身边两名星月湖大营的老兵一死一伤,几名刺客冲进垂花门,形势
愈发危急。
“绷”的一声,敖润手中的铁弓猛然弹直,却是弓弦被生生拉断。他张口咬住弓臂上的
丝弦,用力扯下,一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竹管,从里面倒出一截莹白的弓弦。
敖润将铁弓抱在怀里,套上新取出的弓弦,然后搭箭开弓,弓弦震动间,声如龙吟。那
支雕翎箭激射而出,从一名刺客腹下穿过,余势未衰,又将后面一名刺客大腿射穿。
程宗扬赠送的龙雕弓敖润平常视若珍宝,轻易不舍得用,这会儿一亮出来,弓箭威力大
涨。趁此机会,守在贾文和身边的老兵迅速加入战团,又从南霁云那边调来一人,才堪
堪守住垂花门。
就在这时,那层淡绿的光幕气泡般消失,通往内宅的大门被巨槌一击而碎,木屑纷飞。
敖润将龙筋弓弦上的雕翎箭狠狠射出,不待吩咐,便翻过屋脊,与青面兽同时冲进内宅

少了他的策应,围攻的刺客立刻有人翻上垂花门,试图闯进院中。
“长伯!退!”贾文和声音传来,“南八!杀过去!”
吴三桂应了一声,与两名星月湖大营的老兵且战且退,南霁云则如出柙的猛虎,凤嘴刀
卷起漫天血花,魔神般杀过月洞门。
顷刻间,战局突变,吴三桂等人退到主楼前,与月洞门方向留守的老兵并肩而立,固守
内宅,防守的区域大幅减少。南霁云则突围而出,与石越等人会合,随即又调头从背后
杀来。
石宅剩下的护卫虽然身手平平,但在南八这头猛虎率领下,声威大振,等双方合兵一处
,彼此策应之下,苦战多时的程宅众人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内宅。
清冷的月光落入院中,只见成光、尹馥兰衣衫不整,满脸惊惧地跪在洞窟入口旁,就像
待宰的羔羊一般。
中行说的垂耳冠早已不见,连发髻都被削去半边,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在三名刺客的围
攻下狼狈躲闪,随时都可能被人干掉。
青面兽破门而入,随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浑身鬃毛乍起,挥舞着人头粗的铜头巨
槌,纵身扑来。
屋脊高处,敖润目如鹰隼,手如磐石,托起铁弓,龙筋弓弦上三支长箭同时飞出,分头
射向壁水貐、危月燕和柴永剑。
三人各自躲闪,中行说终于找到一丝机会脱身,但他没有趁机逃跑,而是疯狗一样在周
围乱蹿,时不时反咬一口,死死缠住三人。
贾文和声音传来,“留个活口!问清谁施的法术!”
袁天罡鼻血终于止住,这会儿仍然抱着贾文和的大腿,神情萎靡地蹲在他身后,脸色惨
白如纸。
壁水貐血刀劈飞长箭,探手朝尹馥兰抓去,谁知那死太监又抢先一步,一个旋风腿,“
篷篷”两声,将尹馥兰和成光两女踹到耳房边上。他出腿又快又狠,让人分不清他是救
人,还是趁机把两女直接踢死,以绝后患。
壁水貐手指抓了个空,立即拔身而起,白衣芒鞋,虚空蹑步,掠向院墙。
这边危月燕动作更快,长鞭飞出,卷住檐下的斗拱,借力荡起。谁知身形刚一拔高,脚
踝便被人拧住。
危月燕回过头,只见柴永剑面色阴沉地拿住她的脚踝,然后猛地一甩,将她拎起来,往
那名冲来的兽蛮人砸去。
危月燕惊骇欲绝,柴永剑下手阴损之极,拧住她脚踝时,趁势封了她腿部的穴道。她只
能眼睁睁看着柴永剑抢过长鞭,一边格开射来的箭矢,一边荡起身,大鸟般飞过檐角,
消失在夜幕下。
壁水貐也没能脱身,他刚要攀住墙头,一枚铁尺疾飞过来,险些击穿他的颅骨。
壁水貐抱膝团身,纷飞的石屑溅了他一头。接着双脚在墙上一撑,箭矢般倒飞过来,血
刀斩向中行说的面门。
中行说双掌一错,看似要拼命,却猱身一个侧翻,拍向危月燕背后。
危月燕几欲吐血,她这会儿腿脚无法使力,什么步法身法都施展不出,想跑也跑不掉,
只能死战到底,结果成了柴永剑用来断后的棋子,一把丢出。
逃无可逃,危月燕只好抬起双掌,拍向那名兽蛮武士。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双
掌刚刚递出,一双手掌重重拍在她背上,直接将她拍翻在地。
柴永剑趁势逃脱,危月燕跌落尘埃,眼看着程宅众人围杀过来,壁水貐没有再试图逃走
,而是狞然一笑,猛地跃入洞窟。
贾文和细长的双眼微微一震,脱口道:“截住——”
话音未落,刚跃入洞窟的壁水貐发出一声饿狼般的嗥叫,从洞口倒飞出来,身前迸出大
片大片的血花。
紧接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在空中张开一双纯黑的羽翼。
吕雉握着滴血的短刀,冷冷瞥了众人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振翅远飏。
◇    ◇    ◇
大宁坊,浑府后花园。
短暂的错愕之后,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远在廊下的黑衣僧人,他们同时挥起戒刀,朝两名
不速之客杀去,一边招呼道:“杀啊!斩妖除魔!捍卫佛祖荣光!”
那帮蹲着的僧人一个没动,眼睁睁看着两名黑衣僧人一前一后冲上去,又眼睁睁看着前
面那个被一招撂翻,抱着断臂,翻滚哀嚎。
后面那名黑衣僧人刹车般止步,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嘶声叫道:“信永!快上啊!杀
掉这魔头!”
“轰”的一声,十几名和尚同时起身,同时抄起家伙,然后同时退了一步。
那黑衣僧人差点儿没活活气死,尖声道:“胖和尚!你们娑梵寺答应得好好的,要一马
当先,为佛门诛杀此贼!围攻的时候你们躲在后边!大伙儿四下里搜查,你们说来得太
急,还没吃饭!吃饽饽还要吃油炸的!总该你们卖力了,你们还往后退!佛祖爷爷啊!
你睁开眼看看吧!”
“吵什么!”信永大吼一声,然后虎着脸喝道:“都给我退开!本方丈要跟这魔头单挑
!”
众僧听话地又退了一步,将德高望重的方丈大师让在最前面。
倒在地上的黑衣僧人按住断臂,凄声道:“信永大师!这会儿不是讲慈悲的时候……快
上啊!”
信永厉声道:“我娑梵寺神功盖世!名震武林!岂能倚多为胜!菩……呸!魔头!”
信永一手叉腰,腆着肚子,像茶壶一样抬起另一只手,胖乎乎的手指朝那位金冠华服的
程侯一下一下戳着,豪气干云地挑衅道:“敢不敢跟我单挑!”
独孤谓挡在程宗扬身前,低声说道:“他是娑梵寺的方丈,据说佛法精湛,修为更是深
不可测,侯爷!你先走!我挡住他!”
程宗扬喝道:“什么魔头?我是不拾一世大师灵尊转世!”
“哎哟!”信永捋起衣袖,“这我可得跟你辩一辩了!你说你是灵尊转世,有什么证据
吗?你是有慧根呢?还是与我佛有缘法?说来听听啊!”
后面那名黑衣僧人跳脚道:“信永!你要是误了十方丛林的大事,名誉方丈的头衔也保
不住你!”
那黑衣僧人正在喝骂,忽然眼前一花,一名披发头陀跃到他面前,低声道:“经呢?”
那僧人怔了一下,“什么经?”
那头陀露出恳求的眼神,小声道:“求求你,还给我好不好?”
黑衣僧人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你神经啊!”
听到“神经”两个字,那头陀眼神斗然变了,劈手揪住他的衣襟,用疯狂的口气叫道:
“就是你!还给我!”
那头陀怒发飘扬,双眼突突直跳,眼球充血鼓胀,嘶声吼叫道:“把!我!的!神!经
!还!给!我!”
“嗤喇”的一声,那僧人黑色的僧衣被当胸撕开。
“住手啊!”
信永远远伸出手臂,焦急地踮起脚尖,就像是要起飞的胖天鹅一样,脚下寸步不动,带
着袅袅回音道:“快住手啊……啊……啊……”
那僧人惊惶后退,却没想到那头陀撕了他的僧衣还不停手,五指如钩般扯住他的内衣,
“嗤”的一声撕开。
那黑衣僧人一边挣扎,一边叫道:“信永方丈!他!他……别撕了……”
“阿弥陀佛,”信永满脸悲悯地说道:“癫师弟自从丢了神经,这些年愈发痴癫了。这
‘神经’二字,可是万万不可在他面前说的。”
话音未落,癫头陀身形一闪,出现在信永面前,瞪着眼道:“经呢?”
信永淡定地朝那僧人一指,“在他身上。”
那僧人内衣被撕开半边,还没得及掩上,眼前又是一花,癫头陀去而复返,发疯地揪着
他道:“我的神经!还给我!”
“嗤喇!”仅剩的内衣也被撕碎,那僧人再无挂碍,终于从他手中挣脱,光着膀子朝信
永狂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叫道:“我没有!我没有拿你的经书!”
癫头陀大步追来,双眼血红地叫道:“在你裤子里!”
那僧人一边跑一边扯开裤子,“真没有!”
“在你肚子里!”癫头陀嘶声道:“你把我的经书吃了!”
“……信永大师!救命啊!”
“还给我!”
“我没有!”
癫头陀扑过来,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扭过来,疯狂地吼道:“把我的神经!还给我!”
“我真没碰你的神经啊……”
“嗷!嗷嗷!”癫头陀狂叫着昂起头,狠狠撞上他的脑门。
“呯”的一声,世界终于清静了。
另一名黑衣僧人捂着断臂,瑟瑟发抖。
“愣著作甚!”信永顿足道:“快救人啊!”
几名娑梵寺和尚飞身跃出,将那僧人拖起来,上药的上药,包扎的包扎,还有一位在旁
打铙诵经,给他做心理疏导。
“魔头!”
信永腆着肚子,毫无畏惧地那名佛门公敌走过去,一手抽出别在屁股后面的法杖,指着
他道:“来啊!单挑啊!”
独孤谓张大嘴巴,那胖和尚嘴上说得激昂慷慨,脸上的表情却是精彩之极,一边叫嚷,
一边使劲儿呶嘴、撇眉、打眼色……
独孤谓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光靠脸上的表情,就能传递出如此丰富的信息,似乎在说:
菩萨哥,你来啦,我这儿忙着呢。事儿急,咱们不啰嗦,回头去我那儿,咱们弄俩菜慢
慢唠。先说正事儿啊!今晚菩萨哥你那番话,活活是把十方丛林的秃驴们全都给镇了!
干得漂亮!我就说菩萨哥你有慧根吧,瞧瞧!是不是被我说着了!灵尊转世啊,菩萨哥
,你就是小母牛掉到酒桶里!最牛逼!行了,你赶紧走,这边的事我给你摆平!替我问
紫妈妈和太真公主好啊,回见了您呐。
独孤谓闷着头,一言不发地在巷中疾奔。
程宗扬跟在他身后,看得纳闷,“怎么了?我刚不是和你说了吗?我跟胖和尚有点儿交
情。”
“侯爷,你真是灵尊转世?”
“怎么?你不信?”
“我信!”独孤谓艰难地咽了口吐沫,“那位方丈大师……也是菩萨转世的吧?”
“嗯?”
独孤谓崩溃地说道:“他怎么能用表情说歇后语呢?”
程宗扬愕然道:“有吗?”
“我光看着他的表情,耳朵就能听见他的眼晴在说话……这是所谓的法眼通吗?光靠眼
神就能传出法音法言?不是!不光是眼睛!他的眉毛、他的下巴、他脸上的油光……全
都在说话!”
“咳咳……老独啊,你想多了。”
“我真听见了!侯爷……”独孤谓颤声道:“我……我是不是也痴癫了?”
“哈利路亚!”程宗扬庄重地念了声真经咒语,然后严肃地说道:“不用担心,这说明
……你也有慧根!”
“真的吗?”
“真的!”
“可我……我……”独孤谓吞吞吐吐地说道:“我那些个知己……”
程宗扬恍然道:“没事儿!你瞧我……那个……对吧?这都不碍事!”
独孤谓发现自己真有慧根,侯爷那话一大半都没有说出来,可自己居然全都听懂了!
难道自己上辈子也是和尚吗?那自己上辈子该是个什么样的和尚啊!不会是在尼姑庵里
修行的吧?
忽然程侯神情一动,一把扯住他,退到一棵大树后。
“嗒,嗒……”
一名僧人提着灯笼,从巷中走过。他穿着大红袈裟,穿着白布袜的双脚踏着一双木屐,
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诡异的人影,那人影手脚的动作与他一模一样,一手前伸,似乎提
着灯笼,脚下迈着步子,跟着他亦步亦趋。令人惊骇的是,那人影的肩膀又宽又平,上
面却空荡荡的,本来应该是头颅的位置空无一物。
夜色如墨,一灯如豆,那红衣僧人带着一具无头尸身在暗巷中踽踽而行,长长的身影在
墙上晃动着,仿佛地狱中的恶鬼,正要破壁而出一般,鬼气森森。
那僧人停下脚步,然后回过头,微微一笑,“道左相逢,即为有缘,檀越既然在此,何
吝一见?”
程宗扬从树后出来,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观海大师。”
观海单掌竖在胸前,施礼道:“不意鄙名,竟入尊耳。贫僧幸何如之?”
“你一个反人类的妖僧,装什么文明人呢?”程宗扬懒得再装,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道
:“半夜带着行尸走街串巷——你撒泡尿自己照照,佛门有你这种鬼和尚吗?”
观海不动声色,“六道轮回,檀越与贫僧何尝不是饿鬼转生?”
“别!本侯是灵尊转世,有福报的,没当过你这种恶鬼。”
“檀越何必逞口舌之利?”观海抬起眼睛,微微一笑,“当年的不拾一世大师,可不是
这般性子。”
“哎呦,说得好像你见过一样,不拾……本尊前世圆寂时,你爹还是鼻涕糊糊状的液体
呢。”
“阿弥陀佛,檀越此言差矣。”观海温言诵道:“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
,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
“你是卵生的?”程宗扬抢白道:“别说啊,还真点儿像,瞧你那脑袋,跟鸡屁股里刚
下出来的蛋似的。”
观海对他的奚落毫不动怒,温言道:“贫僧乃有想而生。”
“行了,光头,我还忙着呢,没心情跟你扯蛋。”程宗扬冷笑着退了一步,“你的人快
来了吧?试试能不能追上我吧!”
程宗扬说着,足尖一点,纵身往树后掠去。
“檀越且请留步!”观海一步踏出,倏忽跨到程宗扬身后,抬掌往他肩上印去。
程宗扬身形一晃,绕到树后。
观海刚飞身追上,一道刀光迎面劈来。
独孤谓双手握刀,俊脸犹如石雕,额角青筋微现。
观海左手持着灯笼,右手化掌为指,拇、食二指探出,犹如拈花般,轻轻拈住刀锋。
独孤谓这一刀蓄势已久,劈下时倾尽全力,被他两指一拈,却仿佛被焊在铁柱上,动弹
不得。
“阿弥陀佛,独孤施主……”
观海话音未落,一道电光蓦然闪出。程宗扬并没有借机远遁,而是绕树转了一圈,悄无
声息地绕到观海身侧,趁他化解独孤谓攻势的时机,突使偷袭。那截刀柄几乎递到观海
腰间,才吐出锋刃,电光瞬间破开观海的护体真气,刺进他的大红袈裟内。
观海斗然色变,身体像被狂风吹起般横移数尺,一手捂住肋下。他伤口没有迸出鲜血,
反而绽放出一片金光,在他指缝间不停涌动。
“这是什么?金刚不坏吗?”程宗扬一脸惊讶地说道:“这么牛逼的护体神功,怎么跟
纸糊的一样,被本尊随手一刀就扎了个破洞?你这练的是假的金刚法身吧?都说了我是
灵尊转世,你们这些该死的妖魔鬼怪,见了我这真佛,只有死路一条啊!”
程宗扬一边卯足了劲儿嘲讽,一边与独孤谓左右齐上,猛攻不止。
观海功法诡异,很难猜测他的修为有多深,但显然比自己高出一截,双方正面对阵,即
使加上独孤郎也未必能讨得了好,但这孙子话未免太多了点儿,自己跟他很熟吗?还一
幅想跟自己谈经论道,一诉衷肠的模样,跟谁套磁呢?难得使诈偷袭得手,不趁机在他
身上多留点儿纪念,未免太亏。
对释特昧普和观海这两名蕃密妖僧,程宗扬半点好感都欠奉。假借佛祖的名义,干的全
是令人发指的魔鬼行径。还想渡化我的姬妾?让你们拿头来渡!
观海面色不变,眼中却透出骇人的杀意。他身体像是抽去骨骼一样,扭出各种诡异的角
度,在两人的狂攻下辗转腾挪,腰间金光流动,手中的白纸灯笼仿佛被狂风卷起,明灭
不定,闪动出阴森的青光。
程宗扬一连两刀,将他的大红袈裟割开两道尺许长的口子,终究未能再砍中他的身体。
独孤谓拼尽吃奶的力气,挺刀往那妖僧的胸口刺去。观海胸口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一样
,向内凹陷,胸骨从衣下根根透出,左手举起灯笼,挥向独孤谓的面门。
程宗扬双手握刀,一记虎啸奔雷,玄黑的刀身带着一声虎啸般的爆破音,劈向观海提着
灯笼的左手。
观海右手扬起,腕上一串暗红的念珠飞出,旋转着射向程宗扬胸口。
程宗扬不躲不让,挺胸朝念珠撞去,似乎拼着胸口洞穿,也要砍他一刀。
观海只好放开独孤谓,木着脸闪身后退,那串念珠泛起一抹凄艳的血光,落在程宗扬胸
口。
就在这时,一只白绒绒的狗头从程宗扬胸前钻出,带着一丝愤怒,狠狠咬住念珠。
小贱狗嘴巴被打得出血,一颗狗牙也飞了出来。
“干得好!”
程宗扬大方地夸了小贱狗一句,然后挺着胸膛朝观海扑去,把胸前的小贱狗当成了护心
铜镜。
雪雪毫不犹豫地从主人怀里蹦出来,一溜烟奔到墙边,找了个狗洞一头扎进去,跑得无
影无踪。
“干!”
这贱狗就是靠不住!一点儿都没有为主人献身的觉悟!煲汤!回去就把它宰了煲汤!
程宗扬刀至中途,突然一扭身,斩向背后。
那具无头的尸身不知何时扑来,它双手合什,僧衣碎裂,肋骨从中张开,仿佛无数白森
森的手臂。
“死吧!”
程宗扬吐气开声,战刀重重斩进尸傀肋骨之间,刀尖一点纯阳的真气仿佛飞迸的烈火,
将尸傀胸中弥漫的阴森鬼气烧得“吱吱”作响。
“颇瓦!”
观海一声低吼,手中的白纸灯笼无风自燃,外面的纸壳烧噬一空,露出其中的本相,却
是一只惨白的骷髅头。
那只颅骨像是制成不久,颜色尚新,凹陷的眼眶中闪着两点碧莹莹的鬼火。在它脑门正
中,有一个鸡蛋大小的圆洞,其中的鬼火犹如一只竖生的瞳孔,充满怨毒和仇恨,竟然
是一个有着三只眼睛的异族。
程宗扬险些以为他是把二郎神杀了,制成法器,可仔细看时,那只三眼颅骨却有种异样
的熟悉感,尤其是那颅骨通体八面见棱,就像被人捏碎后,重新捏起来一样,破碎的骨
缝中,隐约能看到残留的血痕。
程宗扬心下倒抽一口凉气,已经猜出这只颅骨的身份。
这只三眼骷髅甫一出现,尸傀光秃秃的颈腔中发出一声牛哞般的低吼,两只瘦骨嶙峋的
手掌同时伸出,从灯笼中捧起头颅,放在两肩正中。
尸傀头身合为一体,三只眼眶中的鬼火同时跳动着,一股骇人的寒意喷薄而出,周围的
空气凝出星星点点的霜花。
程宗扬往后跳出数步,举刀遥遥指向观海和那具尸傀,“够狠!连自家同门都不放过!
纳觉容部要是知道会被你炼成尸傀,恐怕死都不会踏进青龙寺。”
“阿弥陀佛。”观海森然说道:“纳觉师兄对佛祖一片虔诚,甘愿为佛法献身,实为我
辈楷模。贫僧将其灵骨炼为法器,以助其成就正道,往生极乐!”
“你们的极乐世界早就被毁了,连灵山都被人刨平了!”程宗扬杀意大放,厉声道:“
不信?我送你去西天看个仔细!”
程宗扬右手战刀举过头顶,气势急剧攀升,似乎要与他生死一搏,左手拇指和食指圈起
,其余三指张开,掐了个法诀,朝独孤谓一比,转身就跑。
独孤谓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盯着他的动作,见他打出约定好的逃跑手势,立马脚底抹油,
溜得飞快。
两人一左一右绕过大树,足尖在墙上一点,借势跃起,翻过短墙,风驰电掣般落荒而逃

观海一手捂着肋下,眼中怒火高炽,脸色却平静得连半点涟漪都没有。
“程侯那一刀刺得漂亮!”独孤谓边跑边道:“一出手先破了那贼秃的金刚身,不然这
一场就难打了!”
“可惜没一刀捅死他!”
认出观海带的尸傀竟然是纳觉容部,程宗扬心生恻然之余也不禁警讯大作,立刻决定放
弃干掉观海的机会,先行逃生。
纳觉容部是苯密高僧,被观海炼成尸傀,即使只保留一半的修为,也足够给他们两个造
成大麻烦。何况被炼制成尸傀之后,指不定会有什么诡异的法门。观海放着手下不用,
敢孤身一人来找自己的麻烦,显然有绝大的倚仗。虽然自己很想趁机干掉观海,但眼下
并不是生死相搏的时候。
忽然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仿佛有人对着自己颈后吹气一样。程宗扬战刀还未收起,立
即挥刀回斩。旁边的独孤谓低喝一声,拧身出刀。程宗扬步履不停,一直掠到一堵照壁
前,飞身蹬上墙顶,这才往后看去。
月光下,独孤谓与那具顶着惨白骷髅头的尸傀斗在一处,观海却不见踪影。
独孤谓叫道:“程侯!你先走!这东西看着恶心人,其实没那么厉害!”
程宗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周围有火光闪动,但距离尚远,搜索的方位也不是此地。
看来观海那妖僧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的位置传出去,或者已经传出,但还没有传递给附
近的追兵。
还有一种可能——观海受伤势影响,并没有亲身来追,而是放出这具尸傀,靠某种追踪
的异能,缀上自己。
程宗扬丹田微微一动,已经融入丹田的生死根释放出一缕死气,隐藏住自己的气息,然
后飞身从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朝尸傀背后劈去。
那具尸傀肋骨张开,如同一只古怪的水母,与独孤谓缠斗正紧。战刀劈中的刹那,它惨
白的颅骨突然从肩上扭转过来,三只眼睛同时望向程宗扬,眼眶内碧莹莹的火苗像收紧
的瞳孔一样缩小,接着白森森的牙齿张开,仿佛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然后轰然爆开。
进碎的白骨雨点般飞溅消失,独孤谓抬臂护住俊美无敌的头脸,接着一股阴寒的气息涌
来,让他如同堕身冰窟,禁不住狠狠打了个冷战。
那股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独孤谓只打了个哆嗦,寒意便潮水殿退去。再看那具尸傀
,已经扑倒在地,肩上的颅骨无影无踪,无头的躯体连同衣物迅速朽坏,转眼便化为灰
烬。
独孤谓壮起胆子,用刀尖拨了拨那片灰烬,心下不禁纳闷,这尸傀最后的自爆看似骇人
,结果却徒具声势,连自己的毫毛都没伤到一根,难道就跟程侯说的一样,其实都是些
假货?
独孤谓抬起眼,想试着拍两句马屁,却不由一怔。
那位程侯脸色自得吓人,眉心的位置浮现出-
片暗青的色泽,就仿佛多了一只阴森的眼睛....
"走!"
程宗扬低声说了一句,刚要迈步,脚下却一个跟跄,险些跌倒。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
丹田中刺骨的寒意,纵身跃上墙头,心底不禁升起一丝恐惧。
就在尸傀自爆的瞬间,一股奇寒的死气涌入丹田,接着他发现,自己的生死根竟然像被
冻结一样,第一次停止了运转。
这具尸傀竟然是专为克制自己的生死根而制!


第四章 玉姬杳然

宣平坊,升平客栈。
靠在榻上的苏沙一跃而起,扑到窗边。不远处的程宅上方,一道影子飞鸟般一闪而逝,
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市坊间。
苏沙棕色的眸子微微收紧,神色阴晴不定。
片刻后,一个人影从树梢掠下,长髯飘飘,正气凛然,正是丹霞宗宗主柴永剑。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回苏执事,事情已经办妥!”
苏沙压下心头的愤怒和惊惧,淡淡道:“滚。”
柴永剑俯首帖耳,小心退下。
苏沙暴怒地抄起杯子,狠狠砸在地上,“该死的!她竟然是羽族!窥基那贼秃!瞒得好
!瞒得好!”
李宏道:“苏执事,眼下……”
“把货拿到手,才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苏沙双手一分,卸去外袍,露出里面的夜行衣,然后取出一条蒙面巾,将泛红的浓须遮
掩起来,叫道:“阿迷里丁!”
一名胡人应声而入。
“带上亦思巴奚的圣战士们!杀光那些猪猡!”
程宅内院已经满地鲜血,壁水貐从腹下直到喉头,被利刃齐齐切开,腹裂肠流,胸骨外
露,偏生未伤及心肺,一时不死,在地上翻滚哀嚎,洒下大片大片的鲜血。
危月燕被中行说一脚踩在背上,脊椎被踩得“格格”作响。她心一横,刚要咬破齿后藏
的毒囊,一只手掌伸来,“咔”的一声,将她下巴摘掉。接着肩、颈一痛,被人用重手
法封了穴道。
“想死?”中行说阴声笑着,一手提起她的耳朵,想往她脸上啐一口,结果腿一软,单
膝跪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不等内宅的局面彻底平定,敖润便翻过屋脊,一看刺客已经杀到主楼前,他立刻将铁弓
收到肩后,拔刀从檐上跃下,大吼一声,“老敖来也!”纵身加入战团,协助吴三桂等
人御敌。
下方,青面兽也拎着战槌,嚎叫着冲进战场。一直没有与人交手的老兽早已战意爆棚,
这会儿挥舞着铜头巨槌冲杀上去,将那名领头的使枪高手砸得连连败退。
贾文和没有理会两名龙宸的杀手,只看了中行说一眼,便走到洞窟旁,沉声问道:“赵
后安在?”
洞内传来一个清丽的声音,“妾身还好,贾先生可好?”
贾文和冷着脸道:“底下尚有几人?”
“妾身和妹妹,黛姊姊,还有寿奴。”
贾文和神情愈发冷厉。
隔了一会儿,又道:“还有……湖阳君。”
贾文和低声道:“白仙子和潘仙子可曾在此?”
“没有。”赵飞燕道:“夫君大人可好?”
贾文和沉默片刻,淡淡道:“还好。”
洞内安静下来。
贾文和扭头看向耳房。
成光、尹馥兰两女按着被踢中的肋下,玉颊沾着血迹,并肩跪在一处,神情凄惶而又羞
怯。
贾文和按住腰侧的错刀,冷冷看着两女,“主上虽有好生之德,亦不能容榻侧叛奴。眼
下主公已入天策府,与诸将会合,请唐皇出兵平乱。太真公主与道门诸宗的援兵已在路
上,即刻便至。你二人若是自尽,尚可保留全尸,否则……”
贾文和寒声道:“以太真公主的严苛,尔等不免饱受捶楚,身首异处。”
两女泣涕连声,央求道:“先生饶命……救救奴婢……”
贾文和冷着脸道:“尔等无知妇人,蠢如豖鹿!主公位尊三朝,权势之盛,举世莫比!
尔等身受恩遇,却不思报效,临难而退,遇敌则逃,要尔等何用?论姿色,尔等可及赵
氏?论贵重,可及吕氏?论忠心,可及随侍诸奴?论修为,可及诸位仙子?即便以声色
娱人,尔等亦不足论!此间事了,主公将以王侯之尊,迎娶太真公主。尔等无功无德无
才无色之辈,届时何以自处?不若趁早自尽,以免贻羞天下。”
成光泣不成声,“奴婢不敢背主,只是……只是求一条活路……”
外面的厮杀声不断传来,贾文和仿佛没有听见,“太子妃昔日所为,人神共愤,早该死
于洛都沟渠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活路可言?若非主上圣人之心,岂容你偷生至今?”
尹馥兰哭道:“先生饶命,奴婢不想死……”
贾文和冷冷道:“主上已经饶你数次,你可有半点感恩之心?不贞不忠,背主成性,要
你何用?何况你二人夫死独存,都是不祥之身,留你们性命,只会坏了主上的运道。切
勿多言,贾某许尔等投缳自尽,免受刀斧之苦。”
两女号啕痛哭。
忽然,贾文和膝旁伸出一个白花花的脑袋,喝道:“哭个屁!我袁大天师道法通神!能
逆天改命!你们要不想死,本天师有破解之法,保尔等性命无忧!”
两女又惊又喜,一时呆住。
“把手伸出来!”
两女战战兢兢伸出手掌。
“咄!”袁天罡厉声道:“亦虚亦实!亦有亦无!生生不息,周而复始!昊天上帝!太
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疾!”
袁天罡一边念着咒语,一边沾了鼻血,在两女的手心里,一人画了一个欧拉公式。
“行了!”袁天罡道:“此符由本天师三味真血开光,沟通天地!你们主人气运通天,
你们每替主人杀一个敌人,昊天上帝会把他们所余生命的一半,乘以五的平方根减一,
赏赐给你们的主人,作为你们的生命积分。”
两女握着那个神秘的符咒,怯生生道:“什么是积分?”
袁天罡虎着脸道:“天机不可泄漏!”
尹馥兰期期艾艾地说道:“这符真的可以……”
“老夫一把年纪,还能骗你们!”袁天罡横眉嗔目,勃然作色,“舞阳侯金龙附体,为
天地气运所聚,世间魑魅魍魉无不辟易!老夫寿逾百岁,尚且拜舞阳侯为父!你们想过
其中的缘故没有!”
袁老头追着主人叫爸爸,已经是内宅尽人皆知的笑话,这会儿想来,其中却似乎有无穷
玄机。也许自己的主人真有大气运在身……
两女对视一眼,她们一个被广源行豢养多年,一个出身黑魔海,却同样受广源行挟持,
对广源行的畏惧早已经深入骨髓。即便被主人收进内宅,仍然余悸未消,直到此时才终
于看到一线生机。
贾文和冷冷道:“吕氏已经接上太真公主,即刻便到。”
两女一惊,连忙起身。太真公主若是赶来,肯定会把她们活活打死。
“天无二日,人无二主!”袁天罡郑重其事地说道:“尔等握紧此符,只要你们忠心耿
耿,无论三清菩萨,上帝安拉,还是高斯牛顿,爱因斯坦,都会保佑你们刀枪不入,化
死为生!去吧!”
两女咬紧银牙,“奴婢知道了!”说着鼓足勇气,往中庭掠去。
中行说趴在地上,吐得胸前满是鲜血,还捏着嗓子阴恻恻道:“她们要上去就被砍死呢
?”
“那就是心不诚。忠心不够,死了活该。”袁天罡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脚埋怨道:“
贾文和!我这是脚!不是你的鞋垫!瞧瞧,脚背都让你踩肿了……”
贾文和淡淡道:“忍忍吧。总比被砍了脑袋强。”
“你不是说援兵快到了吗?还用得着把她们忽悠上去吗?”
“有吗?”
袁天罡愕然抬起头,“不是你刚刚才说的吗?”
“也许吧。”贾文和说着负起双手,往前院走去。
袁天罡茫然道:“他失忆了?”
“他忽悠你呢。”中行说吐着血道:“说不定姓程的这会儿正被人围着痛殴呢。活该!
哇!”
“别吐了,再吐一会儿你就死了。”
中行说提醒道:“没人盯着,她们说不定三五招就泄了气。”
“这倒是。”袁天罡趴到洞口,“狐狸精!你上来!”
“……我……我上不去。”
“废物啊!”
袁天罡左右看了看,壁水貐躺在土堆旁,双目睁得老大,眼看是没气了。危月燕伏在一
边,她被拍伤心肺,被摘掉下巴的嘴角淌出一道鲜血。
土堆一角,那只运土的大桶还在,袁天罡朝下边叫了一声“让开!”然后把木桶一脚踢
了下去。
孙寿攀着绳索上来,神色惊惶不定,“娘娘呢?”
“飞了!”袁天罡道:“你也上!盯着那两个!窝都没了,你们这些蛋就等着挨个被人
砸了吸汁吧。”
“知……知道了。”孙寿收起狐尾,摇摇摆摆地朝前院跑去。
袁天罡坐在地上喘息,忽然唇上一湿,“吔?怎么又流了?!”
中行说阴恻恻道:“看后边。”
袁天罡扭过头,只见那个被开膛的光头僧人跟鬼一样爬起来,他浑身是血,手中挽着腹
腔中流出来的肠子,脸上露出狰狞可怖的笑容。
◇    ◇    ◇
独孤谓心里怦怦直跳,仿佛十五个竹桶打水,七上八下。
那位程侯虽然还在狂奔,但步履沉重了许多,刚才上房时,踩碎了好几块瓦片,吓得他
冷汗直冒,不敢再蹿房越脊走直线,只能在街巷间七绕八拐,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更让他不解的是,程侯似乎突然间有了主意,没有再去寻找坊墙防守薄弱的地段,而是
反过来领着他,绕到南门一带,比他们当初弃马逃生时更靠南的一条街巷。
独孤谓心头打鼓,他们这会儿已经靠近兴唐寺,寺前一座巨大的灯树流光溢彩,华丽非
凡,天知道有多少和尚正在寺中做法事。大宁坊东南两面是把守最严密的区域,田令孜
很可能就在南门的坊墙上守着,此时的距离,差不多都跑到他眼皮底下了,万一被发现
……只能乞求程侯运气够好。
说来也怪,那些军士、僧人,在这一带撒得跟渔网一样,密不透风,他们一路奔来,却
没有遇见一名追兵。难道运气真的都在程侯一边?
巷侧是一处废弃的宅院,墙头荒草萋萋,突然程侯纵身一跃,攀住墙头,吃力地翻进院
中。
那宅院已经空置多年,满地杂草,院中生着一棵不知多少年头的老槐。
一个人影水滴般从槐树上滑下,落在程宗扬面前,然后屈膝跪倒,柔声道:“主子。”
独孤谓今晚已经见过太多的奇迹,但这会儿还是震惊了。
那个像奴婢一样跪在程侯面前的女子,自己熟得不能再熟,就在办这趟倒霉的差事之前
还见过,竟然是自己的同僚,六扇门有名的女捕头!泉玉姬!
程宗扬环顾四周,“找的地方不错。”
“这里是岐王旧宅。草匪之乱后,就无人居住。”泉玉姬一边说,一边双手分开衣带。
程宗扬苦笑道:“这会儿?安全吗?”
泉玉姬坚持道:“主子吸收了太多死气,奴婢能感觉到的。大敌当前,请主子用奴婢的
鼎炉尽快炼化。”
生死关头,程宗扬也不矫情了,他看了独孤谓一眼,略带尴尬地说道:“老独,等我一
会儿啊。”
独孤谓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程侯与自己私下暗慕已久的女神捕走进耳房,随即房内传
来不可描述的声音。
“家里情形如何?”
“守住了,哦……主人……”
“内宅……”程宗扬没有再说下去。
“奴婢,奴婢看到里面张开防御的光罩,那些刺客冲不进去,反而被南将军他们杀了好
多。”
“哦?”这却是程宗扬没有想到的。防御光罩?内宅还有这个?没听老贾说过啊。
内宅是自己的命根子,虽然他能感觉到老贾的心思,很希望天上掉下来一颗陨石,把内
宅除了自己以外的女人全都砸死,好让自己这位主公以枭雄之姿轻装上阵,心无旁鹜地
逐鹿天下。
一旦大功告成,将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再乘三也没人多放半个闲屁,但自己这位主公早
已用上等烂泥的姿态向老贾表明立场,与其当枭雄,宁肯当鸟雄。内宅要没了,等于自
己命根子被割了,老贾再有一万条绝户毒计也白搭,自己大势已去,折腾不动了。
在把内宅跟自己的命根子做了深度绑定之后,老贾终于捏着鼻子做了个防御方案——具
体内容自己没问,因为老贾脸色太难看了。但其中肯定不包括防御光罩这东西。
贾文和从来都不认为固守待援是上策,程宗扬私下猜度,老贾很可能只会保几个要紧人
物,靠着南八等人强行突围,其他人随便一丢,是死是活,看她们自己的造化。
怎么突然冒出来个防御光幕?这是谁干的?
泉玉姬靠在墙壁上,两条又白又长的美腿分开,架在主人腰间,用自己的蜜穴抚慰着主
人怒涨的阳物。
程宗扬这会儿确实需要鼎炉炼化一下。穿越以来,他的生死根第一次停止了运转,连带
吸收多时的阴阳鱼,都有了重新分离的迹象,似乎想从丹田中游出。
方才自己那一刀还没斩中,纳觉容部的尸傀就突然自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死亡气息狂
涌而入,瞬间充斥丹田,就跟强行塞进一堆冰块一般,将生死根堵得死死的。失去生死
根的转化,丹田内还未炼化的戾气立刻开始反噬。
程宗扬都没敢跟独孤谓说,自己一路狂奔,丹田内饱含着负面情绪的戾气激荡不已,让
他不时听到那些僧人疯魔般的呓语。
阿弥陀佛的梵唱混着哈利路亚的赞美诗,佛祖的奇异恩典与佛法僧三位一体交织在一起
,左耳是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右耳是佛祖的启示录,宣称要让地上动刀兵……
各种癫狂错乱,让人禁不住生出一种冲动,直想屠尽世上所有生灵,把这个扭曲而疯狂
的世界彻底归零,重置一遍。
直到窍阴穴开始跳动,程宗扬才惊觉泉玉姬已经来到大宁坊,正准备潜入坊内。
收取过泉奴的魂丹,这位来自新罗的女捕头生死尽在己手,某种程度上讲,已经成为自
己身体不容分割的一部分,比几名侍奴都好使。程宗扬早已决定,离开长安时,无论如
何也要把泉玉姬带走,负责组建舞都的治安部门。
那些围杀者的防御对内不对外,泉玉姬对倚仗地形的谙熟,加上六扇门捕快的身份,顺
利潜入大宁坊,找到一处暂时安全的所在。靠着两人之间的感应,终于在围杀中顺利会
合,也让程宗扬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趁机消除体内的戾气。
程宗扬不再分神多想,只要小紫没事,只要内宅没有失陷,自己这一把就有翻盘的机会

岐王旧宅位于大宁坊南门之东,距离用空马引开追兵的街巷不远,由于程宗扬起初一路
向北闯过十字街,追兵纷纷北移,这一带暂时成了相对安全的所在。
但谁都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会出现,也许是下一刻钟,也许是下一瞬间。这种不确定感
,让此时香艳的一幕,多了几分危在旦夕的仓促和急迫。
没有太多前戏,程宗扬抱起泉奴,在她的迎合下,挺身而入。
泉玉姬背靠着墙壁,双手伸到雪白的腿间,将娇嫩的性器剥开,好让主人能尽情肏弄自
己的小穴。
“主人,请用力……啊杂!啊杂!”
泉玉姬低叫着,眼中水汪汪的,充满媚意。她身体悬空,黑色的长裤掉在地上,白皙而
修长的双腿贴在主人腰间,一条丝织的内裤挑在足尖,随着主人的挺动一晃一晃。
这处岐王宅空置多年,依稀还能看出昔日雕梁画栋的痕迹,但墙壁许多地方都已经剥落
,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泉玉姬粉颈贴在墙上,下身与主人的肉棒紧密地贴在一起,在主人粗暴地挺动下,略显
生涩的蜜穴很快就变得湿滑柔润。
泉玉姬娇喘着抬起双手,解开上身的隶服。
程宗扬低声道:“不用脱那么光。”
“不,奴婢要让主人玩得高兴。”
泉玉姬解开衣衫,露出里面薄如蝉翼的丝织乳罩,她没有解下乳罩,而是将丝物拨到乳
下,挺起雪白的双乳,然后足尖点住地面,另一条玉腿抬起,笔直伸过头顶,露出股间
的玉户。
泉玉姬横着身,双手扶住墙壁,雪白的美腿张若玉弓。程宗扬一手把玩着她的雪乳,一
手抱着她挺直的玉腿,粗长的阳具直直插在那只敞露的嫩穴内,捅弄时愈发顺畅。
不多时,泉奴又换了姿势,她双手按在墙上,双腿分开,翘起雪臀,被主人从后进入。
“主人请用力……奴婢……奴婢……啊……”
泉玉姬低叫着,身子颤抖起来,一股阴精从蜜穴深处涌出,浇在龟头上。
翻腾的戾气终于被化去一丝,程宗扬抱着泉奴的纤腰,火热的阳具深深捅进嫩穴,在她
湿腻的蜜腔内用力肏弄。
泉奴雪臀被干得“啪啪”直响,那只嫩穴被粗大的肉棒撑开,红腻的花瓣翻卷着,淫液
从穴中淌出,顺着洁白的大腿一直流到脚下。她双乳摇晃着,身子越来越软,随着阳具
的捅弄,双腿渐渐支撑不住。
程宗扬张臂把她抱起来,双臂托着她的大腿,让她面对着自己,雪臀对着阳具落下。
“噢.....主银...”
泉玉姬咬住舌尖,发出一丝柔媚的额音,眉梢轻颜着,精心修饰过的玉脸浮现出一抹红
晕。
程宗扬心头微微一荡,想起第一次给她开苞的时候,也是这种姿势。只不过她当时背后
靠的是一块大石,没有鲜花,没有仪式,甚至连床榻也没有,就那样在半威逼的情形下
,把处女身献给自己这位主人。
说来,她算是唯一一个被自己收服的奴婢,也是最早收入内宅的几个女子,但中间自己
一直游走在宋国、江州、太泉、洛都,好不容易才在长安重聚,相处的时间总共加起来
也没有多久。
相比于当年,泉奴的身体更加成熟,虽然捕拿罪犯少不了风餐器宿,但精心呵护的肌肤
仍然光洁滑腻..
程宗扬在她居角亲了一下,小声道:"还记得吗?"
"奈矣...泉玉姬垂下眼睛,略带羞涩地说道:"奴婢第一次就是这样被主人干的。”
“什么感觉?"程宗扬轻笑道:“爽不爽?"
“奴婢当时又痛又害怕.但是当主人射在奴婢的小穴里,奴婢突然间就不再害怕。因为
奴婢已经是主人的女人,会受到主人的庇护.....”
泉奴终于鼓足勇气,张臂抱住他,将脸贴在他怀里,"哦!主人....
程宗扬俯下身,吻住她的唇瓣。泉玉姬娇躯一颤,连忙含住主人的舌尖,感动得几乎要
哭出来。
程宗扬一边用阳具顶住花心,感受着女捕头嫩穴的美妙滋味,一边亲吻着她的红唇,久
久不肯分开。
独孤谓孤独地立在槐树下,满脸的迷茫和不解。
今晚的风儿有点儿喧嚣,月色有点儿凉……他突然发觉,这个熟悉的世界忽然间变得无
法理解,自己就像一个懵懂的孩童,不小心揭开这个世界的一角,看到画布背后光怪陆
离的真相。
汉国的舞阳程侯是十方丛林缔造者,不拾一世大师的灵尊转世?
围杀程侯的凉州盟美女护法突然反手一击,把自己人全给杀了?
不小心跳进和尚窝里,结果那帮和尚当场反水?
十方丛林的高僧居然把本宗的高僧炼成尸傀?
自己暗暗恋慕的六扇门女神捕,跟程侯拉着手就进房了?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房内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程侯出现在门口,两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那是相当的尴尬。
“那个……”程宗扬尴尬地解释道:“我平时没这么快的。”
这是啥意思?怕我伤得不够重,专门再往我心口戳一刀?
独孤谓干哑着嗓子道:“泉捕头……”
“她先走了,一起走目标太大。”
对程宗扬而言,有魂丹的感应,泉玉姬在附近掠阵更安全,能让他规避掉潜在的危险。
毕竟她作为六扇门的女捕头,闻风而动是她份内的差事,那些搜捕者顶多骂几句六扇门
多管闲事,不会把她和自己联系起来。除非……
程宗扬发现,黑魔海这次真的没有露面,就跟集体消失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
在哪儿躲着,要给自己来个狠的?
独孤谓欲言又止。
程宗扬道:“泉捕头方才说,她是从西南隅进来,那边的太清宫听到动静,正跟十字街
南段的人交涉。我们若是闯进太清宫,很有机会甩掉追兵。”
此前他不肯去太清宫,是因为对道门的态度没把握。如果道门同样与李昂联手,自己一
头扎进太清宫,等于自投罗网。如果道门对此并不知情,自己就有机会趁乱逃脱。
独孤谓打起精神道:“从岐王宅到太清宫,直线距离不过两里。如果要避开追兵,绕行
的话……”
“不用。”程宗扬道:“泉捕头在前面探路,我们跟着她走就行。”
独孤谓讪讪道:“那敢情好,泉捕头比我机敏得多……”
“你别介意啊。”程宗扬想了想,还是说道:“我们认识很早了。两年前就在一起了。

“去晋国那次?”独孤谓恍然道:“原来如此!”
“老独,这事以前没跟你说过,你不介意吧?”
独孤谓洒然笑道:“程侯,看你说的!我算老几啊?泉捕头那样的人物,也只有程侯你
能配得上了——我可不是拍你马屁!”
“泉捕头人挺好,就是不怎么喜欢跟人交流,平常心思全都放在案子上。就比方上个月
宣平坊出的那起案子,死者脸皮都被剥了,泉捕头硬是从死者靴子上沾的碎屑入手,查
出死者是平卢来的马贩子……”
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交谈,独孤谓倒像是去了某种心结,言谈洒脱,了无挂碍。
刚绕过一个路口,程宗扬耳后忽然一痛,像被刀剜一样,痛彻心肺。
程宗扬一手按在耳后,额头上满是冷汗,随即惊恐地发现,窍阴穴中那个影子,居然消
失了!


第五章 猛虎吞羊

“救……命啊……”袁天罡一边鼻血狂喷,一边连滚带爬地往正厅逃去。
壁水貐白色的僧袍浸满鲜血,像沾血的白羽一样垂在身侧,翻卷的刀口从喉头一直拖到
腹下,惨不忍睹。他没有理睬中行说和危月燕,只紧盯着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须老者

壁水貐的伤势已经无法逃走,唯一的生路就是劫持一个要紧人物作为人质,换自己一条
性命。他挽着流出的肠子诈死许久,才终于等到此刻的机会。
那个吐血的是个阉奴,作为人质分量不够,而且很有些扎手。危月燕更不用提,没有哪
个劫匪会劫持同伴作为人质。这个白胡子老头无疑是最好的人选,看他方才喝斥奴婢的
态度,在程宅地位不算太低,又没什么修为,拿他当人质,至不济也能换一条命够本。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双方都已拼尽全力,再没有任何保留。程宅一方多了一批石
家的护卫,敖润、青面兽先后加入战团,连内宅的奴婢也被赶鸭子上架,与刺客放手一
搏。
刺客一方同样增添了一批生力军,一名蒙面汉子站在远处,挥舞着一柄带着花纹的短刀
,指挥新来的刺客分头截击,竭力将程宅的护卫们分开。
双方在主楼一带杀得难解难分,尤其是青面兽硬撼周飞,双方虽然不是场中修为最顶尖
的,但长枪对巨槌,青面獠牙的兽蛮人对上周飞背后浮现出的狼首,咆哮声、战吼声、
金铁交击声响彻全场,打得热闹非凡。
袁天罡的求救声被前面震耳的声浪盖住,唯有南霁云和吴三桂竖起耳朵,但那些新杀来
的刺客就像不怕死的疯子一要,让他们一时无法分身。
袁天罡狼狈不堪地爬上台阶,试图重新去抱住贾文和的大腿,他心里后悔不迭,自己好
不容易抱上救命的大腿,就他娘的不该松手!
壁水貐如同浴血的恶魔一般追来,劈手抓住袁天罡的衣角。
袁天罡扑地一阵乱滚,挣开他的手指。壁水貐一脚踢出,袁天罡像只皮球一样被他踢到
阶下,脑袋磕在青石板上,整个人都似乎被撞懵了。
壁水貐左手捂着肠子,右手朝袁天罡的脖颈抓去,鲜血顺着手指流到袁天罡的白胡须上

袁天罡鼻中鲜血冒得跟喷泉一样,终于清醒过来,他连滚带爬地钻到墙角,摸住一条沉
甸甸的绳索,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抡起来,劈头盖脸地往壁水貐抽去。
壁水貐狞笑着一把抓住绳索,往怀中一拖。
手指刚触到绳索,壁水貐突然身体一抖,面容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他眼中透出一丝茫
然和不解,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直到壁水貐手掌散发出焦糊味,袁天罡才抽出导线。他还不放心,用裸露出的银线部分
在那颗光头上来回戳着。
壁水貐光溜溜的头皮上溅出几点火花,皮肉青烟直冒,手脚像抽筋一样拧了几下,终于
不再动作。
等袁天罡扔下电线,那妖僧头皮触电的部位已经被烧得焦黑,就像是光头上添了几个烧
错位置的戒疤。
袁天罡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墙角“呼呼”地喘着气。
幸好因为内宅的报警器损坏,需要重新布设线路,才让自己找到这唯一的生机。
感谢法拉第!感谢麦克斯韦!我在天上的电力之父,愿世人尊你的名为圣,救我脱离凶
险,阿门!
鼻血终于止住,外面的厮杀声也渐渐变远,袁天罡心头一松,靠在墙角昏厥过去。
◇    ◇    ◇
程宗扬痛得蹲在地上,他看到独孤谓嘴巴在动,却听不到他的声音。
就像身体的一部分被生生割掉一样,让他痛得五官移位,眼前发黑,两耳失聪。
他终于明白黑魔海为什么那么好心,将奴婢连同魂丹一并送给自己,甚至还不止一个。
也终于明白泉玉姬的身份在黑魔海眼中毫无隐藏,为什么却还让她留在六扇门,始终没
有动她。
假如正面敌对,她们只要将自己收取过魂丹的奴婢杀死,就能让自己在瞬间失去反抗能
力。
泉玉姬失去讯息,很可能是受到偷袭,但谁会对六扇门的女捕头下手?是针对自己,还
是误打误撞?
程宗扬顾不上多想,泉玉姬遇袭的地点离自己并不远,如果不尽快离开,随时都可能被
偷袭者发现。
“走……”程宗扬吃力地说了一句。
独孤谓一矮身,将他背了起来,回身往岐王宅奔去。
“谁!站住!”
“看到了!”
“在那边!快追!”
一阵叫嚷声远远响起,接着兵甲碰撞声从远处传来,迅速靠近。
独孤谓跃进荒废的旧宅,贴着墙根绕了个圈子,然后掠过庭院,踢开一扇房门。朽坏的
门板掉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是一间破旧的祭堂,祭祀的牌位已经移走,只剩下落满灰尘的供案。独孤谓将程宗扬
放下来,低声道:“程侯,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自己小心!”
独孤谓拔腿往门口奔去,刚迈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回过身来,“得罪了!”
说着一手伸到程宗扬头顶,劈手夺下他的金冠,然后飞快地剥下他的大氅,把他推到供
案下面。
独孤谓披上大氅,戴上金冠,把自己的幞头放在他怀里,“侯爷,以往多有对不住的地
方。若是有机会,照顾一下我家里人。保重!”说罢飞身出了祭堂。
片刻后,夜空下传来一声厉喝,“本侯在此!谁敢拿我!”
四面的呼喝声、脚步声杂乱响起,随即远去。
程宗扬心底五味杂陈,他闭上眼睛,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着耳后的剧痛,勉强吐纳调息

泉奴献出鼎炉,一番双修之后,丹田内激荡的戾气终于平复下来,被锁定的生死根也有
所松动,但运转时依然凝滞,就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僵涩,远远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准。
缺少生死根的辅助,自己真气的正常回复速度恐怕连独孤谓都不如——毕竟自己把别人
打坐练功的时间都用来双修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窍阴穴的痛楚渐渐缓解,但穴位受创,同样影响到真气的运转,至
于窍阴穴所属的足少阳这条经脉,差不多已经被废了。
除了一开始的厮杀声,自己在坊内东奔西跑,再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动静,不知道郑宾和
戚雄他们这两路有没有逃出去?
程宗扬竭力不去想泉奴的生死,也不去想独孤谓和其他兄弟的下落,心底却没有片刻安
宁。
上元之夜,出动上千人马封锁一坊,这么大的动作绝不可能瞒过外界。但未必有人知道
被追杀的目标是自己——没有人能想到,李昂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劫杀一位两国正使。他
难道不害怕唐、宋两国的报复?还是他觉得自己有本事伪造现场,把真相瞒过去?
十方丛林、魏博、宦官、龙宸、凉州盟的江湖人,在大宁坊动手的是这五方势力。对自
己内宅下手的会是谁?黑魔海?周族?还是广源行?
左彤芝是临时接到命令,黎锦香呢?她是被刻意排除在外?还是与自己的关系泄漏,已
经被广源行先下手除掉?
杨玉环在曲江苑,即使接到消息,这会儿也未必能赶来。而且,如果有选择的话,自己
宁愿让她先去宣平坊,无论如何把赵飞燕救走……
白霓裳和潘姊儿在哪里?会不会在太清宫?若是她们及时赶来,自己也许能逃过此劫。
但更可能把她们也置于危险之中。
还有卫公。永嘉坊与大宁坊近在咫尺,天策府诸将此时应该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他们
会不会来救自己呢?
但是同样,如果有选择的话,自己宁愿让卫公先去救小紫……
纷乱的思绪中,程宗扬心头霍然一跳,双目睁开,往生满枯草的庭院看去。
一双靴子出现在月光下。那双靴子极为古怪,半圆形的靴底只有掌心大小,上方的靴筒
有一个明显的前屈,与其说是人,更像是某种兽类。
那双靴子在庭中无声地绕了一圈,与独孤谓进来时行走的路线分毫不差,然后踏过破碎
的门板,一步一步朝供案走来。
那人步履极轻,就像黑色的烟雾从地上拂过一样,甚至连灰尘都没有扰动。
离供案还有数步,那双靴子忽然一跃,消失不见,接着供案“呯”然一声闷响,化为齑
粉。
烟尘散开,露出一张诡异的面孔。那人戴着皮制的面具,面具的额侧伸出两只弯角,颌
下露出一丛白须。双眼一只纯黑,仿佛只有瞳孔,另一只纯白,仿佛只有眼白。接着一
眨,双眼黑白对调,诡异得让人难以置信。
整张供案被那人用重手法击碎,案下却空无一物。
那人缓缓扭动头颅,视线从祭堂内扫过,接着,他瞳孔一紧,一双黑白各异的瞳孔变成
横生的方瞳,映出墙根一只黑纱幞头。
程宗扬左手攀住横梁,口中咬着手电筒,右手握住剑柄,像壁虎一样贴在屋角。他双足
一蹬,无声地从梁侧掠下,战刀直取那人颈后。
刀锋及体,那人“秃”地一声跃起,半空中转过身,往墙上一靠,整个人像幅画一样贴
在墙壁上。
程宗扬一刀斩空,随即猱身上前,一招虎视鹰扬,切向那人的小腹。
那人双足连迈,身体仿佛浮空一般,在墙上行走自如,越升越高。
程宗扬刀势已尽,向后跳开一步,凝神望去。
那人并不是虚空蹑行,而是靠着墙上细微的凸凹起伏凭足而立。程宗扬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他真有踏空而行的本事,自己也不必打了,说不定自杀还痛快一点。
“龙宸?朱雀七宿?”程宗扬并没有借机遁逃,而是一脸玩味地说道:“兽蛮人里面居
然还有山羊属的?你确定你的族人不是给别的兽蛮人当蒸盘的吗?”
鬼金羊扁长的瞳孔冷冷望着他,面具下的白须无风而动。
程宗扬右手横刀,冷笑道:“小心,我这五虎断门刀,可是专门吃羊的!”
不等他开口呼唤,程宗扬左手蓦然爆出一团光芒。
“佛光诛魔!”
鬼金羊早有准备,一边提袖遮面,一边往事先看好的落脚处踏去,身形犹如烟雾,在墙
壁上游走不定。
刺眼的强光一闪而逝,等鬼金羊放下衣袖,堂中已经空无一人。
他谨慎地扫视一周,然后抬起手,从袖中滑出一只手指大小的海螺,噙在口中低低一吹
,纵身往门外掠去。
鬼金羊刚要穿门而出,身形猛然一滞,随即往旁滑去。
一柄细长的战刀从门侧横挥过来,玄黑色的刀身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程宗扬没打算逃走,以鬼金羊显露出来的轻功和追踪术,自己被他盯上,根本不可能脱
身。跑是跑不过,只有拼尽全力在这里干掉他——自己退到门外,就是怕他逃跑,阴魂
不散地跟着自己,特意先堵住门。
鬼金羊左臂一震,张开一面长方形的短盾。那盾牌是用纯钢打造,形制与臂铠相似,表
面镂刻着一只生着鬼角的山羊。
鬼金羊一边侧身飘飞,一边举盾迎向刀锋。很少有人会用刀剑硬撼重盾,两者相撞,不
啻于用铁砧敲打刀锋,轻则卷刃,重则整柄刀剑都会报废。可出乎他的意料,那位程侯
丝毫不在乎刀锋受损,硬生生一刀斩在盾上。
程宗扬没有再耍什么花招,直接用上压箱底的功夫。丹田内气旋激荡,一颗光球从气海
中升起,沿着手阳明经,逆行至食指商阳穴,宛如一抹耀眼的日光,沿着刀锋流淌至刀
尖,迅速汇聚。
刀盾相击,鬼金羊手臂剧震,那柄玄黑的长刀仿佛斩在蜡块上,盾身被斩出一道半指深
的刀痕。
鬼金羊心头大惊,便见程侯目露厉色,紧接着又是一刀斩来,刀锋正对着盾上的刀痕。
这一刀若是斩中,臂上的盾牌铁定会被斩成两截,甚至连手臂都保不住。鬼金羊不敢硬
撼,一边退让,一边挽留出一支青铜笔,矛尖般的笔毫往前一送,迸出一滴紫黑的汁液

程宗扬正对着毒汁扑去,眼看毒汁要溅到脸上,突然往地上一伏,手中长刀斜挑而上,
直劈鬼金羊胯下。
“叮”的一声,青铜笔格住刀锋,笔杆被生生斩去半截,里面的毒汁飞迸出来,有几滴
沾在鬼金羊手上,“嗤”的冒出几缕白烟。
鬼金羊身形连闪,烟雾般往墙角退去。
在龙宸的信息中,这位程侯由四级进入五级,不过是短短一年之前,即使他是不世出的
天才,最多也是五级中的修为。此时一交手,他才发现组织收集的信息错得离谱,这位
程侯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强横,赫然已是通幽境的高手。
难以力敌,只能设法周旋。这间祭堂虽然不大,但足够他腾挪闪躲,程宗扬若是进来追
击,他便有机会脱身,若是不敢追进来,他已经发出讯号,同伴顷刻便至,到时前后夹
击,必能让这位程侯饮恨当场。
那只幞头扔在墙角,鬼金羊一退到底,靴子踏住幞头垂下的软脚。忽然幞头一动,帽下
蓦然张开一只血盆大口,“咔”的一声,咬住鬼金羊的脚踝。
“咩!”鬼金羊怪叫着举起臂盾,斜身往幞头下面砸去。
一只狰狞的狗头从幞头下伸出,白森森的牙齿合拢,“咔”的一声,咬住盾牌边缘,接
着旁边又钻出一只更凶恶的狗头,往鬼金羊脑袋咬去。
背后风声响起,鬼金羊心头大急,他手脚都被狗头咬住,赖以保命的轻功无从施展,只
能侧过头上的尖角,刺向魔犬血红的双眼,一边挥起断开的青铜笔,捅向魔犬另一只脑
袋。
忽然背后一震,那柄玄黑色的战刀从他背心刺入,斩断脊骨,穿透肺叶,劈开肋骨,接
着,刀尖那点光球在他胸腔内爆开,飞溅的血肉像蜡一样融化,未及落地就化为血泥。
程宗扬一刀斩杀鬼金羊,浓郁的死气随即爆发,但生死根只吸收了不到百分之一,就散
逸殆尽。
这会儿也没什么好说的,能吸收一点就不错了,吸得多自己就是找死。他看着小贱狗,
没好气地说道:“你还知……”
雪雪一口吞下鬼金羊的尸身,然后傲娇地扭过头,炮弹般朝门外冲去。
“……道回来?”
话没说完,程宗扬就眼睁睁看着小贱狗一溜烟跑得踪影不见,半晌才挤出来一个字,“
干!”
◇    ◇    ◇
宣平坊。程宅。
主楼前刀光血影交织成一片,那些新加入的刺客身手并没有多高明,但他们似乎不畏惧
死亡,一上来就是以命搏命的疯狂打法。
与唐国惯用的直刀不同,那些刺客用的兵刃是形制古怪的弯刀,长约三尺,形如弯月,
刀身布满云丝状的纹路,锋利异常。
吴三桂猝不及防之下,刚换上的双矛便被斩断,险些被弯刀分尸。幸好敖润抡着一柄厚
背砍刀抢上格开,才救了他一命。吴三桂丢下断矛,换了一对铁鞭硬碰硬砸,死死守在
主楼的石阶前。
另一边的南霁云浑身浴血,却是愈战愈勇,他与吴三桂互为犄角,牢牢守在正厅的大门
左右,手中那杆凤嘴刀血光四溅,无敌不摧。即使那些悍不畏死的弯刀刺客,也无法撼
动他一步。
青面兽冲势极猛,与那名使枪的白眼狼小子越打越远,这会儿游离在主阵之外,厮杀得
不可开交。他们一个斗志方殷,一个久战已疲,倒是斗得旗鼓相当。
南霁云和吴三桂虽然还能支撑,在旁协助的石家护卫却被那些蒙面刺客杀得步步后退。
剩下几名星月湖大营的老兵人人带伤,这会儿只能竭力死战。
在那些弯刀刺客的冲击下,中庭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危急关头,
内宅中出来三名女子,将战局逐渐失衡的天平扳回少许。
无论兰奴、光奴,还是寿奴,都是内宅最低层的存在,平常被中行说骂得狗血喷头,也
只能忍气吞声,毫无地位可言。此时一出手,那名兰奴衣袂飞舞间,青叶飘飘,居然修
为不俗。另外两个略显逊色,但也不比石家那些护卫差多少。
她们虽然被眼前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吓得花容失色,但总算不是那种没见过血的弱质女流
,即便没有足够的勇气在前血战,此时能在旁策应,甚至仅仅是吸引对手的攻击,也让
众人减轻了不少压力。
更让人意外的是,她们的出现,使得来敌陷入短暂的混乱。兰奴一出手,第一批杀来的
刺客中,有几人流露出明显的退意。而寿奴的现身,让那个狼首小子像被雷劈了一般,
一边冒着被青面兽砸死的风险,飞身脱离战团,一边喝令手下退让。那名蒙面首领盯着
尹馥兰,眼角突突直跳,他将弯刀举过头顶,正要开口,一道人影忽然跃上墙头,高呼
道:"天策府诸将!杀!”
紧接着,另一侧墙上同样有人现身,喝道:
“天策府诸将!杀!”
刺客们攻势不由一缓,不少人开始左顾右盼。随后第三人跃上墙头,声如狮吼,"天策
府已至!杀!"
程宅一方士气大振,已经绝望的石家护卫们顿时欢呼起来。
南霁云眼睛微微眯起,然后暴喝一声,“天策府!杀!"说着,凤嘴刀卷起漫天血光。
那首领立刻改口,叫道:"亦思巴奚!退!"
边当先往后掠去。
石越腿上中了一刀,靠在柱子上喘息,闻言几乎喜极而泣,"天策府!天策府的人来了
!贾先生….”
贾文和望着那些退却的刺客,神情阴驾之极。


第六章 与子同袍

大明宫。丹凤门。
灯楼上,唐国群臣与各方使节都无心理会下方欢呼的百姓,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时瞟向东南方的大宁坊。
与其他各坊遍布华灯不同,大宁坊内的灯光正在不断熄灭,随着夜色渐深,光线反而越
来越暗淡。唯有东南隅的兴唐寺前,一座数丈高的灯树光华夺目,与坊内的黑暗形成强
烈的反差。
眼看群臣的私语声越来越嘈杂,郑注举杯唱道:“臣等为圣上贺!吾皇万寿无疆!”
文武群臣与各方使节纷纷举杯,高声道:“敬贺圣上万寿!”
唐皇拿起七宝金樽,心神不属地举到唇边,忽然手指一抖,那只七宝镶嵌的金樽“咣”
的掉落在地,他望着大宁坊那座灯树,眼中露出惊骇的神情。
兴唐寺前,巨大的灯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一样,慢慢倾斜。无数灯盏中的清油泼
溅出来,犹如飞流的瀑布。紧接着,竹架轰然倾倒,数以万计的灯焰连同灯盏从空中翻
滚着坠下,宛若无数繁星带着烈火堕向地面。
灯焰坠入油中,火势暴涨,无数火焰宛如长蛇沿着竹架升腾而起,正在灯树前诵经的兴
唐寺僧人惊惶地四处奔逃,身后的灯树瞬时化为火海。
灯楼上的君臣、使者都站了起来,骇然望向大宁坊。
高逾五丈的灯树连坊外都看得清清楚楚,丹凤门上的众人当然不是瞎子,眼看着灯树轰
然倒塌,不禁尽皆失色。
兴唐寺以兴唐为名,同样属于皇家寺庙,寺中供奉有唐国历代先皇御容,一旦在上元夜
失火被焚,必定引起朝野哗然。
仇士良像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揪住旁边一名小太监,尖声道:“快!快传神策军!大
宁坊走水了!”
忽然脚背一紧,被人踩住。仇士良愕然抬头,却见那位徐仙长定定看着他,眸子中似乎
藏着无数玄机。
仇士良本能地往上首看去,心里不禁咯噔一声。
李昂金樽脱手坠地,却浑然不觉。他脸色时青时白,两眼直勾勾望着旁边的紫袍僧人,
窥基大师,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阿弥陀佛。”窥基面黑如墨,此时沉声道:“我十方丛林自有佛祖庇佑,陛下何必烦
忧?”
“咣”的一声,李炎将手中的金樽砸在地上,大步上前,厉声道:“皇兄!大宁坊出了
什么事?”
李溶从后抱住他,“五郎!你别……”
李炎甩开他,喝道:“田令孜呢?他去做什么了?还有鱼弘志……”
“住口!”郑注厉声道:“殿下身为宗亲,咆哮君前,该当何罪!”
“皇兄!”李炎亢声道:“今日上元,使节云集,为何独不见程侯?”
李昂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李成美上来搂住李炎的腰,“五叔,你喝多了!”
李炎挣扎着说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姑姑呢?你给我放手!”
“啪!”窥基大袖一卷,一个耳光重重抽在李炎脸上。
“圣上乃天下至尊,岂容尔等放肆!”窥基冷冷盯着他,“这一记耳光,乃是先皇所赐
!”
李炎退开两步,然后晃了晃头,啐出一口血沫,“好!好!好!”
他抬手一揖,“是臣弟孟浪了。酒沉失仪,请陛下恕罪!”
说着李炎拂袖而去,高声道:“备马!本王喝醉了!这就滚回家去!”
段文楚面白如纸,看了看江王李炎,又看了看唐皇李昂,再看了看有意无意凑到一起的
秦、晋、昭南三国使节,嘴唇都不由哆嗦起来。
单是一位程侯,分量几乎比这三位加起来都重,他若是出事,大唐立刻便是举世皆敌。
以一国之力,面对普天之下的熊熊怒火,自己这位鸿胪寺少卿怕不是一上谈判席,就会
被那帮如狼似虎的对手们活活分尸……
仇士良眼珠乱转,他这会儿才省悟过来,这么要紧的场合,不但王爷没有露面,老鱼、
老田,连鱼弘志那个小阉狗都没在!
自己里里外外一番的忙碌,还觉得挺露脸,仔细一想,好嘛!原来就自己被甩在了外头
,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这么下力气给皇上卖命,硬没人跟自己通个气!
仇士良鼻中一酸,险些堕下泪来,接着心头泛起一股寒意,激零零打了个冷战。他顾不
上去理睬上面的陛下,一把揪住徐正使的衣袖,嘶哑着嗓子道:“仙长……”
徐君房一派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淡然道:“人心难测,天意难违,仇公何必烦忧?”
这话与窥基方才所言如出一辙,仇士良心里却如油煎一般,咬牙道:“还请仙长有以教
我。”
徐君房低低叹了一声,“贫道误入红尘,犹难渡己,何以教人?”
仇士良也顾不得体面,拉着徐君房颤声道:“仙长道法通玄,只求仙长指条明路……”
说着矮下身去。
“使不得!”徐君房连忙扶住他,轻轻拍了拍仇士良的手背,低声道:“吾观仇公印堂
发亮,乃是紫气东来之相,必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紫气东来?”
徐君房微微颔首,“利在东南,得见贵人。仇公不妨遣人探访一二。”
“东南?”仇士良眼珠一转,“来人,去大宁坊看看出了什么事。机灵些,打听出来,
赶紧回来禀报!”
“干爹,你放心,孩儿这便去!”
仇士良吁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大宁坊出了什么事,但被徐君房一通忽悠,倒是安心不少

他却不知这位徐正使此时浑身的冷汗顺着背脊,一直流到脚后跟里。好歹徐君房也是见
过尸山血海的,才硬撑着面不改色,但心里比谁都急。
程头儿要是出事,自己可怎么办?自己就这么个正经能靠得住的后台……
想着他抬起眼,对上申服君和谢无奕两人的目光。
◇    ◇    ◇
大宁坊。兴唐寺。
无数流火从天而降,地上火光连成一片。纷乱中,一道人影从火海中杀出,顺势一刀,
将着火的竹架斩断。
程宗扬神情凶狠,他衣角被火焰烧着,发髻也被烫得卷曲。在岐王宅干掉鬼金羊之后,
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即逃生。这一次他没有选择人迹稀少的暗处,而是对着正东边灯火
通明的兴唐寺直奔而去。
事实证明他这一铺赌对了,闻讯赶来的龙宸杀手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自投罗网般地冲向
属于十方丛林的大庙,没有来得及合围阻截,就被他从空隙间闯出。
两名朱雀七宿的龙宸杀手衔尾追上,双方一前一后奔着兴唐寺前那座巨大的灯树冲去。
兴唐寺的僧人正在灯树前大做法事,谁也没想到会有人自杀般冲进遍燃火烛的灯树内,
一路上刀随人走,横劈竖斩,将竹架砍得七零八落。
失去竹架的支撑,灯树轰然倒塌。程宗扬冲出火海,随即返身一刀,将追上来的一名龙
宸杀手硬生生劈回火中。
那人靴上、衣上早已沾满灯油,本来想着冲出火场,尽快扑灭,却不料那位程侯会反手
一刀,将他逼回火中。
一步之差,便成了断绝生死的鬼门关,那人被他蓄满力道的一刀逼退数步,无数火蛇盘
旋着缠住他的双腿、身体、手臂。那人暴喝着扯下衣物,一边扑打一边往外猛冲,眼看
着到了火场边缘,那柄玄黑的长刀再次出现,刀光破开火焰,朝他胸口劈来。
那人斜过身,挥臂挡住刀锋,着火的手臂瞬间斩断。他气管被吸入的火焰炙伤,无法痛
叫出声,此时拼着丢掉一条手臂,舍命往外闯去,紧接着胸口仿佛被巨槌击中,胸骨尽
碎,整个人倒飞着落入火海。
程宗扬一脚将那人踢回火中,随即转身,往寺院北边掠去。
另一名龙宸杀手被火海阻挡,等他从另一边绕来,那位程侯已经越过寺院一角,消失在
黑暗中。
那名龙宸杀手回头看去,只见同伴已经被大火吞噬。他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摸出一
只海螺状的铜哨,放到口中。
组织的情报显然出了偏差,以那位程侯显露的修为,一个人追上去,只会是送死。
程宗扬远没有那名龙宸杀手以为的那么从容,他的生死根几乎停滞,消耗的真气难以补
充,这会儿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再被追下去,恐怕不用打,自己就能把真气耗尽。
他冲进一处宅院,不管三七二十一,闯进一间仓房,往谷堆后一藏,立刻开始盘膝打坐
,一边修复受创的窍阴穴,一边催动近乎凝滞的生死根,一边气沉丹田,按照大周天的
运功路线,将真气送至四肢百骸,尽力打通尚未痊愈的带脉。
程宗扬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与王守澄交手,自己经脉受创,靠着白霓裳和黎锦香两
女的元红恢复大半,只剩带脉还没有彻底复元。早知道如此,自己真应该开了雉奴的处
女!
干!放着雉奴的处女没去用,简直活活后悔死!
进入六级通幽境之后,程宗扬行气愈发精深,随着真气的运转,气息变得悠长,躁郁的
思绪也化解了少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忽然有人说道:“这边。”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慢慢逼近门口。
方才的声音再次传来,“有灯油味,在这里了。”
有人笑道:“老大,咱们这回是不是发财了?”
“若是只说发财的话……”那人笑了一声,“听说程侯比皇上还有钱,要是把程侯送回
去,说不定咱们赚得更多。”
程宗扬心下暗凛,外面这人听声音年纪不大,心眼儿却是不少,一句话就让自己起了拿
钱买命的心思,拼死一战的心思淡了不少。但想想也知道,各方联手的局面下,就算他
们有这胆量,也难有那本事把自己送出去。
那人笑道:“程侯,你说是不是?”
程宗扬叹了口气,从藏身处出来,打量了众人一眼,“银枪效节?”
来的一共五名,两人在外,三人在内,最前面是一名年轻的低级军官,头戴着一顶凤翅
盔,腰间悬着一柄宝剑和一张银弓,他身材高大,体形矫健,猿背蜂腰,眉眼间英气逼
人,这会儿手中握着一杆银亮的长枪,正笔直对着自己。
那年轻军官唇角慢慢挑起,轻笑着对同伴道:“发财了。”
程宗扬横刀在手,“就怕你有命挣没命花。”
“富贵险中求嘛。”那年轻军官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到底我们兄弟有没有发财的
命!”
最后一个字刚一吐出,那年轻人便踏前一步,脚下犹如生根一般,凭着腰臂的劲力一宁
,银枪白蟒般翻卷而来。
程宗扬退后半步,战刀斜着朝对手的枪锋劈去。他在十字街见识过银枪效节的长枪,知
道他们用的银枪是以银为饰,枪杆以上等椆木制成,材质坚硬柔韧,但毕竟还是木材,
只要刀锋劈中,立刻就能斩断长枪。
这些魏博精锐虽然悍勇,但以身手而论,比武穆王亲手调教的星月湖大营老兵还差得远
,如果他们三二十人同时杀来,自己肯定有多远跑多远,但只有五个就敢来跟自己硬撼
,程宗扬觉得有必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实力碾压!
那年轻军官枪至中途,忽然一顿,血红的枪缨旋转着抖开,“叮”的一声,枪锋先发后
至,不仅避开他的斜劈,反而使出一记凤点头,正刺中他的刀身。
程宗扬一时大意,没想到一个魏博的低级军官竟然有如此精妙的枪法,刀身剧震之下,
传出一声琉璃破碎般的轻响,随即化为一片星芒,消湮不见。
贯满力道的一刀突然消散,程宗扬手中只剩下光秃秃的刀柄,险些脱力。他跃开一步,
惊疑地看着对手。
这年轻人身手绝不在吕奉先之下,魏博牙兵难道这么强吗?
那年轻人也没料到一枪刺下,那柄战刀竟然像泡沫一样迸碎,他谨慎地没有追击,同样
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程宗扬双手握住刀柄,“嗡”的一声,柄上电光吞吐,重新凝出刀身。他不敢再行险,
趁交手时出奇不意地凝出刀身。这年轻军官枪法不俗,万一被他抓住刀身未成的空当,
自己就悔之晚矣。
那年轻军官眼睛亮了起来,“居然还是一把神兵?兄弟们!发财了啊!”
程宗扬道:“你这把枪也不错,留下来给我改个牙签吧。”
那年轻军官洒然一笑,一手握住枪尾,翻腕往前一送,喝道:“吃我一招!孤雁出群!

用马尾染成血红色的枪缨如轮般张开,雪亮的枪锋笔直刺出,捅向程宗扬胸口。
程宗扬飞身而起,从上跃进枪圈,战刀顺着枪杆掠下,切向他的手腕。
那年轻军官跨步矮身,整个人往下一伏,几乎贴到地面,“苍龙摆尾!”说着枪锋从腰
侧探出,挑向程宗扬的小腹。
“叮”的一声,刀枪相交,程宗扬借势后跃,落在谷堆上。
交手三招,他已经意识到这一场的麻烦大了。那年轻军官功底扎实,枪法高明,显然有
名师指点,下过一番苦功,比起号称天才的周飞只强不弱。
这样的身手,居然只是个牙兵?魏博有这么藏龙卧虎吗?难道这和观海的尸傀一样,是
一个专门针对自己的圈套?
程宗扬越想越多,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另外几人。其余四人两个守在门外,另两人不远
不近地靠在左右,随时都可能加入战团。不过看他们握枪的手法和力道,更接近自己印
象中的魏博牙兵。
看来只有这名年轻军官是个硬茬,只要干掉他,剩下的不难打发。
程宗扬刀交左手,右手五指屈伸了一下,然后骈指使了个刀诀。
年轻军官笑道:“程侯是要单手夺枪?”
“让你猜着了。来吧,小子!”
程宗扬一跃而下,战刀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在刀尖处迅速聚结。
“黄龙取水!”年轻军官挥枪攻上,直刺他的右肋。
程宗扬侧身避开,劈出的刀尖蓦然迸出一团火光,刀身烈焰乍起。
年轻军官认出他的战刀非同凡品,早已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此时一记鹞子翻身,利落地
躲开刀上溅出的烈火,头也不回地凌空反刺,喝道:“白猿拖刀!”枪锋准确地画过一
道弧线,挑向程宗扬心口。
程宗扬空出的右手终于探出,冒着断腕的风险,一把捞住枪杆,接着手起刀落,将枪杆
一斩两段。
方才在火中与那名龙宸杀手对阵时,他发现这柄镭射战刀居然还有吞火的奇效。本来凭
空凝出的刀锋就特别利于真气运行,此时他靠着九阳神功的掩护,将收蕴的火焰逼出,
果然一击奏效!
程宗扬扔下枪杆,正待挥刀抢攻,却听那年轻军官在半空叫道:“程侯好身手!能斩断
薛某银枪的,你是头一个!”
头顶风声一紧,那名军官劈手将断枪掷来。程宗扬横刀拍飞枪杆,接着斜斩过去。
只听旁边一声断喝,“老大!”一名军士扬手抛出银枪。
那名年轻军官身在半空,抬手一把接住,接着腰身猛然一拧,整个人凌空横翻过来。
“青龙献爪!”
银枪游龙般盘体而过,一截雪亮的枪锋从身下递出,迅猛无铸地斜刺而出,正中程宗扬
胸口。
程宗扬刚要抢攻,枪锋已至胸前,他急忙后退,枪锋已然及体,在他胸前拖出一道尺许
长的裂口,他虎吼一声,抬腕将银枪斩断,踉跄着往后退去。
“叮”的一声,一支令箭从他怀中滚落,掉在地上。
“老大!”
另一杆银枪掷来,那名年轻军官一把接住,落在地上,脚下扎了个马步,双手持枪一抖
,马尾染成的枪缨旋转如轮,正要趁势刺来,忽然间往下一斜,蜻蜓点水般挑住那支令
箭。
令箭高高飞起,那年轻军官猿臂轻舒,拿在手中,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往程宗扬看来,
“天策府?”
程宗扬一手按住胸口,虽然被令箭挡了一记,没有被枪锋开膛,但银枪带起的劲风仍然
在皮肉上划过,传来火辣辣的痛意。
年轻军官手指摩挲着令箭,“卫公?”
程宗扬沉下心来,将战刀横在身前。
“尽给我找事……”那年轻军官嘟囔了一声,扬手把银枪掷还给同伴,吩咐道:“大春
、兴霸,你们去外面盯着!心鹤、庆先,你们把枪收拾好,别让人看出来。”
“知道了,老大!”
门外两人应了一声,到院外望风。另外两人捡起斩断的银枪,蹲在门外忙碌起来。
那名年轻军官摘下凤翅盔,托在手中,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认识一下,皇图天
策府骑兵科毕业生,薛礼。教官卫公,指导教官李牧。”
程宗扬收起战刀,苦笑道:“你是霍去病那小子的同学?”
薛礼笑道:“我比那祸害早两期,但也在府里一块儿厮打了好几年。”
程宗扬忍不住道:“既然是皇图天策府毕业的,怎么……”
霍去病刚毕业,就被称为少将军,这一次洛都之乱,霍子孟举贤一点儿都不带避亲的,
直接举荐霍去病为长水校尉,名列八校尉之一。薛礼的身手、心计都是上上之选,从军
多年,却还只是个魏博牙兵的低级军官,起步未免太艰难了。
薛礼笑道:“天策府名将如云,唯独在唐国不怎么吃香。”
程宗扬明白过来,不仅唐皇对天策府万分忌惮,各地藩镇同样不喜欢这些隶属于唐国朝
廷的未来将星,可想而知薛礼等人的处境有多尴尬。
“程侯既然手持卫公的令箭,就是自己人。”薛礼道:“闲话不多说了,这一次乐从训
、田令孜、十方丛林联手,出动上千人马,在大宁坊布下天罗地网,程侯想脱身可不容
易。”
薛礼一边说一边解下衣甲,“最好假扮身份,设法混出去。正好你我体形差不多,委屈
程侯,暂且扮成银枪效节。”
薛礼爽快得让程宗扬都有些意外,两人素不相识,能放自己一马已经够意思了,这会儿
居然二话不说,解甲相赠,替自己担下血海般的干系。而这一切,仅仅因为卫公一支令
箭。
“靴子。”薛礼提醒道:“程侯靴子沾了灯油,能闻到气味。咦,程侯这靴子好生轻巧
……”
程宗扬笑道:“送你了。”
薛礼穿上那双外边蒙了牛皮的运动鞋,试着跳跃了几下,不由得眉开眼笑,“好靴!我
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你呢?”
“我随便找个地方先避避。”薛礼道:“要是运气好碰见同袍,就借他们衣甲一用。”
程宗扬不由望向另外几人。
“这些都是我的手足同袍,生死兄弟。”薛礼指着众人,逐一介绍道:“周春、姜兴霸
、王心鹤、李庆先。”
四人各自点头示意,从头到尾都没有对老大的命令提出半点儿质疑。
程宗扬微微有些汗颜,有过左彤芝的经历,他本能地以为薛礼把人支开,是起了灭口的
心思。这时才意识到,他们这些军中同袍,与左彤芝周围鱼龙混杂的江湖汉子完全是两
码事。所谓的江湖义气,在这些同生共死的军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就像武二再猛,可
他的流氓习气未除,也不适合加入星月湖大营一样。
薛礼吩咐道:“你们跟程侯一起走,设法把程侯送到坊外。”
门外的王心鹤、李庆先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他们将银枪两端的断口挖出凹孔,削了块
木楔钉紧,用鱼鳔胶黏好,外面抹了些银粉。虽然无法再用来厮杀,但拿在手中看不出
丝毫破绽。
“东南两边人最多,北边和西边也不少。不过要想混出去的话,最好是走东边。”薛礼
道:“东边是藩镇的人马,除了魏博,还有平卢和淮西,鱼龙混杂,有大春他们照应,
更容易蒙混过关。”
程宗扬点了点头。
“还有,”薛礼提醒道:“周围的街口也有人把守,即使出去也要小心。”
程宗扬拱手道:“多谢。”
薛礼右臂横胸,行了个军中的礼节,“见到卫公,请替薛某问卫公好,当日赐剑之意,
薛某不敢稍忘。”
“放心!”程宗扬换好衣甲,向薛礼点了点头,然后在四名银枪效节军士的簇拥下,离
开仓房。
五人手持银枪从巷中出来,一路上遇上不少十方丛林的僧人、随驾五都、藩镇军士,程
宗扬将头盔压得低低的,没有引来丝毫关注。
窍阴穴痛楚稍减,但那个熟悉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无论他怎么催动真气,都无法像从
前一样召唤泉奴的存在。
路过的僧人、军士仍在挨家挨户的搜索,其中几个身上染血的,让程宗扬心头一阵发紧
。不知道他们身上的血迹来自韩玉、戚雄,还是范斌和独孤谓……
经过前期的混乱之后,敌军此时的搜索有章法多了。先是江湖人占据区域内的高点,然
后由军士与僧人混编的队伍一处一处搜索。幸好薛礼在魏博军中不怎么受待见,带着自
己一伍的兄弟被单独打发出来,才让自己有机会鱼目混珠。
兴唐寺没有佛塔,整个大宁坊最高建筑物属于太清宫的楼观,而且位于西南隅的角落里
。那些江湖人只能一处一处排查,无法做到监控全场。
这一刻,程宗扬无比怀念小贱狗。早知如此,真应该跟它拉拉关系,不为别的,只为那
片澄心棠,自己就应该多跟它亲近些。这会儿若是有澄心棠帮忙改易形貌,自己说不定
早就混出去了。
但话说回来,黑魔海用过的东西,自己也不敢拿来就用,鬼知道他们有没有在里面做过
手脚。
程宗扬扛着银枪,跟着四人穿街过巷。忽然附近一阵叫嚷,“有刺客!”
“快来人!净岸师兄受了重伤!”
“快追!”
四人停下脚步,齐齐看向程宗扬。
程宗扬面沉如水,“走!”
自己活着才有报仇的希望,否则遇难的兄弟就白死了。
周春道:“走十字街,去东门?”
“行。”
程宗扬横下心来,不再理会旁边的喧哗声。众人加快脚步,绕过出现刺客的区域,踏上
十字街。
东门已然在望,能看到坊门同样紧闭,门前守着一队银枪效节。
周春和姜兴霸两人在前,先对了口令,一边随口抱怨道:“这得折腾到什么时候?”
“早着呢。”一名军士道:“方才十方丛林领头的和尚,被刺客捅了一剑,差点儿归西
。”
“刺客呢?”
“跑了。这几个点子太硬,扎手得紧。哎,你们怎么撤下来了?”
周春指了指坊墙,“我们去上面换防。”
“你们小心,刚才外面有人攀上坊墙,还伤了两名兄弟。”
“谁这么大胆?”
“一个小胖子,还有个帅哥。那帅哥挺厉害的。来了十几名兄弟,才把他打下去。”
程宗扬在周春腰间轻轻拍了一记。
周春道:“那胖子呢?”
“那小胖子光在下面瞎咋唬。被兄弟们射了两箭,吓跑了。”
说话间,众人踏上坊门内侧的台阶。
高智商和吕奉先?他们听到动静,赶来大宁坊?若是外面有人接应,自己脱身会容易得
多。
程宗扬看了眼坊内,只要自己踏上坊墙,就立刻往外一跃,直奔永嘉坊。等他们反应过
来,自己都已经在天策府喝热汤了。
程宗扬恨恨想道,只要本侯逃出生天,等回过手来,先从十方丛林的秃驴开始,然后乐
从训、田令孜、黑魔海、广源行,有一个算一个,挨个报复过去!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吵闹,“抓住了!抓住了!”
“抓住刺客了!”
“这贱人下手好狠!专往眼珠、阴囊招呼。”
“小娘皮长得还不赖,没想到这么毒……”
程宗扬双脚像钉住一样,望向街头。


第七章 生死之际

几名军士抬着一杆银枪过来,周围簇拥着十余人。那名刺客被反绑着手脚,穿在银枪下
,长发低垂下来,颈中、胸前满是鲜血,肩后插着一支羽箭,却是惊理。
乐从训闻声赶来,叫道:“果然是我们魏博的好儿郎!带过来!”
“且慢!”一名僧人横身而出,“这刺客刺伤本寺净岸师兄,又是我们十方丛林所擒,
当交由本寺高僧处置。”
军士们鼓噪道:“明明是我们魏博牙兵逮到的!”
“军爷,还有这位佛爷!”一名江湖汉子扯着嗓子叫道:“咱们可把话说清楚!这贱人
是我们先发现的,还为此伤了三名兄弟。”
“受伤居然也能当成功劳?”乐从训丝毫没把这些江湖人放在眼里,戾声戾气地说道:
“长眼睛的都看得见,人明明在我们魏博牙兵手里!”
“阿弥陀佛!这刺客是被贫僧用龙爪功擒下,诸位施主都可作证!”那僧人瞋目喝道:
“谁若有一字虚言,必入拔舌地狱!”
“佛爷,你这话未免太霸道了吧?”那汉子冲着和尚说话,眼睛却跟孤狼一样盯着乐从
训,“我们兄弟干得拿钱卖命的营生,也不是好欺负的!”
那汉子话音未落,忽然双手扼住自己的脖颈,双目往外鼓起,眼白上的血丝膨胀成一根
根粗大的暗红色。
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双手抱在胸口,一条火红的翼蛇从他手臂上昂起头
,蛇颈两侧张开如翼,伸长身体,尖长的毒牙咬在那汉子脖颈中。
乐从训脸色数变,寒声道:“龙宸的人也要来插手吗?”
“这贱人本来就是我们的人。”那人阴恻恻看了他一眼,“已经说好的,莫非乐将军要
反悔吗?”
那人打了个唿哨,翼蛇松开毒牙,“嗖”地钻回他臂间。
被咬中的汉子手脚抽搐了一下,软绵绵倒在地上,他胸口不停起伏,双眼圆瞪,眼球上
的血管像要爆开一样。
“阿弥陀佛。既然翼施主亲至,敝寺自当相让。”那僧人诵了声佛号,退开一步。
翼火蛇阴声道:“还有谁?”
另外几名江湖汉子恶狠狠盯着翼火蛇,“人你带走!解药拿出来!”
“我家火儿的毒,无药可解。用不了一时三刻,就会浑身溃烂,化为脓血。若想让他不
受罪,”翼火蛇怪笑着在颈中比划了一下,“不如一刀下去了事。”
“干你娘!敢消遣老子!”一名汉子挥刀喝骂,忽然红光一闪,那条翼蛇倏忽探出数尺
,闪电般在他腕上咬了一口,然后又缩了回去。
“铛啷!”
长刀落地,那汉子拧着手腕,冷汗淋漓地跪倒在地。
翼火蛇理也不理,抬手在银枪上一拂,扯断绳索,将封了穴道的惊理提在手中。
乐从训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剩下几名江湖汉子眼睁睁着看着两名同伴气若游丝,再无人敢阻挡。
翼火蛇拎着惊理钻入巷中,他手中多了一个人,难以隐藏行踪,只一味钻进僻巷,越走
越偏。
刚出巷口,面前忽然多了一个顶盔贯甲,手持银枪的军士。
翼火蛇停下脚步,狞声道:“姓乐的还有这心计?倒是小看了他。”
那军士寒声道:“人放下,你可以滚了。”
听到声音,惊理紧闭的双眼勉强睁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接着焦急地张开嘴,似乎
想说什么。
翼火蛇手臂平平伸出,然后手一松,惊理重重摔在地上。她穴道被封,舌头虽然勉强能
动,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双方同时动手,翼火蛇腾身而起,衣物扁平张开,蛇一般弯弯曲曲从空中游过。对面的
军士提起银枪,像使棍一样,毫无章法地朝他抡去。
翼火蛇心下冷笑,出枪虚乏无力,一介无勇无谋的匹夫,也敢来挑衅自己!他身体一扭
,避开扫来枪锋,袖中一条红线射出,飞向银枪军士的面门。
那军士看似笨拙的动作突然间灵巧起来,他摘下头盔,抬手一扣,将飞来的翼蛇扣在凤
翅盔内。
接着翼火蛇看到目眦欲裂的一幕,那军士抡起凤翅盔往地上一拍,尘土飞溅间,抬脚重
重踏上。
“不!”
战靴落下,将头盔一脚踏扁,下面却没有溅出血肉,那条被扣在盔中的翼蛇就像是凭空
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
程宗扬心下一沉,随即跃起。
一柄利刃从地下钻出,紧贴着他的靴底划过。
程宗扬险之又险地避开偷袭,握着银枪退后一步,望向地面露出的身影。
一条灰色的人影蠕动着,像蚯蚓一样从泥土中钻出,他双眼如豆,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
的皮衣,双手各握着一柄扁铲状的利刃,那条消失的翼蛇正盘在他肩上。
火红的翼蛇鼓起颈翼,飞到翼火蛇手上,随即卷起蛇尾,缠住主人的手臂,蛇头低垂下
来,殷红的蛇目盯着敌人,蛇口张开,露出尖长的毒牙。
程宗扬暗自懊恼,到底还是冲动了。龙宸二十八宿的杀手修为普遍在五级的左右,领头
的有六级的水准,但翼火蛇显然不是。程宗扬盘算好,只要迎头堵住他,速战速决,要
不了十招,就能救下惊理走人。为此他支开周春等人,免得他们被卷进来,牵扯到薛礼

没想到棋差一着,龙宸的人抢先赶来,与翼火蛇会合。这会儿自己要是转身就走,也许
还能逃出去,但惊理作为龙宸的叛徒,重新落到龙宸手里,下场可想而知。而且她身为
侍奴,对自己内宅知道的太多了……
程宗扬一言不发,挺枪朝翼火蛇刺去。翼火蛇左手操蛇,右手掣出一柄弯曲如蛇的软剑
,他没有抢攻,而是往后退开一步。
鬼金羊和星日马先后身死,柳土獐在兴唐寺传回讯息,提醒众人目标的等级并非他们以
为的五级,明显更高一筹。众人都打起精神,小心戒备。
枪至中途,忽然一沉,往地上的惊理刺去,竟是要杀人灭口一般。翼火蛇与轸水蚓眼中
凶光闪动,等着他一枪刺下,再行出手。
枪锋刺向惊理腰腹,忽然从中断裂。“噗”的一声,枪杆刺中惊理腰侧,真气吐出,将
她被封的穴道冲开。
惊理一跃而起,她右肩中箭,用左手捡起断枪,挡在程宗扬身前,“主子快走,回头给
奴婢……”
“你个贱婢!有你说话的份吗?”程宗扬没好气地说道:“没用的东西,滚后边去!”
“韩玉死了。”惊理凄声道:“他被几名胡人刀客缠住,没能杀出去。”
程宗扬心头一阵刺痛,“干!”
“主子快走……”
“闭嘴!”
惊理吐了口血,身形摇摇欲坠,仍坚持挡在程宗扬身前,不肯退下。
“这么忠心啊,”轸水蚓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个贱婢,当初你走投无路,我们龙宸收
留了你,你不思报恩,反而跟着野男人跑了。等拿下你,我亲手把你送进血窟,切了你
的手脚,把剩下的身子装进桶里,让大伙慢慢玩……”
“得了吧。”程宗扬道:“你们这一组都快死三分之一了,还嚣张呢?你是属蚯蚓的吧
?一会儿我把你切成两半,看你还能不能活。”
背后传来一个森冷的声音,“程侯好大的口气,就这么不把我们龙宸放在眼里么?”
程宗扬回过头,夜色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行来。那人浓发披肩,背后插着一对角状
的古怪兵器,宽阔的肩膀仿佛撑开暗巷。
“都说程侯怜香惜玉,果然传言不虚。就为了这一个贱奴,便教程侯色令智昏,轻易钓
出阁下这条大鱼。”
惊理面色惨白,“井木犴……”
井木犴狞然一笑,“当年还是我给你开的苞,舒服吗?”
惊理咬住嘴唇,鲜血从唇角一滴一滴淌下。
井木犴笑得愈发开心,“堂堂程侯,倒是吃了我的剩饭?哈哈……”
“得意个屁啊。饭都被人拿走了,你还乐呢?”程宗扬冷笑道:“本侯的饭可从来都没
有别人的份。”
井木犴狞声道:“程侯放心,今晚之后,你屋里那些山珍海味,少不得被大伙都尝一遍
。”
“那你可小心,别一会儿头一个死的就是你。”
井木犴摘下背后那对角状的兵器,“借程侯吉言。”
程宗扬立在十字巷的中心,井木犴、翼火蛇、轸水蚓三面围住,只剩下东面一个缺口。
他握着无锋的断枪,讶道:“我记得只杀了两条没长眼的狗,还有两条呢?怎么不一块
儿出来?”
井木犴踏前一步,“程侯先想好,怎么过了我们这一关再说吧。”
程宗扬喝道:“擒贼先擒王!”说着挺起断枪,朝井木犴冲去。
井木犴双手一举,那对大角状的兵器绞向程宗扬颈中。
“去死!”银色的断枪脱手飞出,程宗扬脚尖一点,往侧方刚扑过来的轸水蚓掠去。
轸水蚓立刻止步,双手扁铲一举,一根土柱拔地而起,挡住程宗扬身前。
忽然眼角人影一闪,却是惊理看到主人的信号,同时冲来。她的蛾眉刺和身上暗藏的兵
刃都被搜走,这会儿握着一截断枪,不管不顾地刺向轸水蚓小腹。
“贱人!”轸水蚓恚骂一声,双手扁铲一拍一切,连攻带守,封住惊理的断枪。
尘土飞扬间,一片刀光卷起,程宗扬沉肩撞开土柱,拔出魏博的制式长刀,劈向轸水蚓
的颈肩。
轸水蚓尖啸一声,脚下的泥土飞溅而出,宛如一面旋转的土盾,绕身疾转,挡住两人的
攻势。
另一边,井木犴与翼火蛇从背后杀来。程宗扬双手握刀,腰腹发力,长刀一记横劈,那
面土盾泥土四溅,里面的轸水蚓发出一声尖叫,血光乍现。
果然轸水蚓是最弱的一个!他为了缠住自己,没有靠土遁脱身,而是选择了硬挡,结果
在两人合击下左支右绌,只撑了两招便即重伤。
染血的土盾变得稀薄,但仍在旋转,看来这一刀并没有砍死他。
“走!”程宗扬高呼一声,绕过土盾,然后猛地回身,双臂同时劈下。
井木犴刚刚追至,便看到刀光扑面而来,他双手抬起,一双大角交叉挡在面前,架住那
柄魏博长刀。突然间,视野中闪过一道电光,坚逾钢铁的角枝居然像柴火杆一样断折。
程宗扬这次偷袭不可谓不成功,他斩伤轸水蚓时,用的是魏博长刀,回身劈下时,用的
却是双刀。但龙宸朱雀七宿排名第一的井木犴绝对是最难缠的那个,稳稳的六级修为,
即便自己全盛时候单挑也未必能赢。
程宗扬靠着镭射战刀的锋锐劈断一半角枝,井木犴双手一拧,险些将已经固化的战刀绞
飞。
两人都没有留手,倾尽手段,全力搏杀,片刻间便交手数招。
干掉龙宸两名杀手之后,自己真气已经消耗大半。此时被井木犴等人缠住,自己怕是只
能拼到真气耗尽,连逃跑的本钱都没有。
生死关头,有什么压箱底的功夫,都要施出来了。程宗扬长吸一口气,两颗光球同时从
丹田升起,一前一后掠过刀锋,与井木犴硬拼一记。
“呯”的一声,程宗扬左手长刀爆裂,右手的镭射战刀狠狠斩下,将井木犴挡来的两支
大角彻底劈断。
井木犴瞳孔收紧,眼中流露出一丝震惊,他双手握拳,同时轰向刀脊。
程宗扬这一刀斩下也几乎脱力,玄黑色的刀身被一拳轰散,再无力凝出。
程宗扬退后一步,双手在胸前虚握如轮,三个光点依次从丹田升起,光芒越来越亮。
“九阳神功?”井木犴眼角狠狠跳了几下,狞声道:“任你三阳齐出,也伤不了我!”
惊理被翼火蛇拦住,早已岌岌可危,此时全用着同归于尽的招术,才勉强支撑,她见状
大惊,“主子!不要……”
程宗扬已经升至胸口的光球忽然间一沉,一股玄阴的气息喷薄而出。与此同时,近乎枯
竭的气海内,那对阴阳鱼悄然浮现,似乎要从丹田中跃出。
“去死吧!”
程宗扬双掌如刀般劈下,左掌太一经,右掌九阳神功,同时劈在井木犴架起的手臂上。
井木犴身体右侧如堕冰窟,左侧如被烈火焚烧,即使他修为更深一筹,在程宗扬舍命一
击之下,也遭受重创,浑身经脉欲裂,左臂更是被三枚光球合一的九阳神功生生震断。
井木犴踉跄着往后退去,“噗”地吐出一口血雨,左臂一截断骨刺破皮肤,白森森露在
外面。
程宗扬双足如同钉在地上一样,连举步的力气都没有。他丹田真气耗尽,那只阴阳鱼旋
转游动着,越来越急。
忽然“嘶”的一声,翼火蛇臂上那条火红的翼蛇像眼睛蛇一样昂起头,鼓起颈翼,然后
横飞过来,尖长的毒牙泛起如血的光泽,朝程宗扬的脖颈狠狠咬下。
惊理合身扑上,拼命抓住蛇尾。翼蛇盘过身,一口咬住她的手背,毒牙狠狠刺穿了她的
手掌。
“啊!”惊理发出一声痛叫。她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拧住翼蛇。
程宗扬咳出一口鲜血,“你个死女人!脑子有包啊!”
“对不起主子,”惊理颤声道:“那个刺客,是我放走的……”
程宗扬怔了一下,就在这时,几乎离体的阴阳鱼忽然一动,猛地沉入丹田。
土盾散开,轸水蚓腰间被横斩一刀,半边身体都是鲜血。
井木犴左臂断折,右手从袖中拔出一柄匕首,神情阴狠地逼来。
翼火蛇一手拧住惊理的脖颈,将她提了起来,嘶声道:“贱人,敢弄伤我的火儿!”
他五指如钩,扣进惊理的柔颈,正要发力,身后忽然飘来一声轻叹,一只白玉般的手掌
落下,抚在翼火蛇头顶。
与那只玉手一触,翼火蛇的头颅像失去骨骼一样的皮囊一样,被压得微微一扁,鲜血混
着白花花的脑浆,从眼睛、鼻孔、嘴巴同时淌出。
那只玉手尾指翘起,食指与中指拈着一柄银刀,素白的衣袖卷起,横着轻轻一抹,柳叶
般的刀刃没入轸水蚓腰后,以手术般精准的角度,切断了他的腰椎。
轸水蚓上身失去支撑,顿时翻折过来,两脚还踏着地面,脑门撞在地上。
井木犴的狞笑僵在脸上,眼中露出惧意,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欲逃。
那柄银刀带着流光飞出,井木犴背后的衣物鼓起,贯满真气,双手箕张,往颈后捞去,
拼着手掌重创,也要夺下银刀。
那柄银刀光华流动,宛如一片轻盈的鸿毛般,穿过他手指间的缝隙,从他颈后刺入,颈
侧穿出。
井木犴颈侧爆出一篷血雨,两腿带着惯性迈出数步,然后颓然倒地。
燕姣然白衣如雪,静静看着程宗扬,纤手轻举,玉指犹如兰花般张开。
那柄薄如蝉翼的银刀旋转一圈,飞回燕姣然手中。
燕姣然玉指挟住刀片,轻轻一甩,甩去刀上的血迹。然后俯下身,左手抬起惊理的肘弯
,封住她手臂的穴道,右手银刀落下,一刀斩断她的手腕。
程宗扬一见之下,眼睛险些瞪出来,“你——”
那条翼蛇还咬在惊理手上,被银刀一并斩断,与惊理的左手同时掉落在地,断裂的蛇颈
中流出岩浆般的浓血。
惊理穴道被封,流出的鲜血倒不太多。燕姣然按在她的肘弯,往下轻推,鲜血从伤口沥
出,血液中隐现微蓝,显然蛇毒已入血脉。
燕姣然美目闪过一丝波光,随即撩起发丝,俯首噙住断腕的伤口。
“啵”,燕姣然将带着蛇毒的污血吮出,啐到地上。
惊理额头滚出黄豆大的冷汗,眼中满是惊讶,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风姿如画的仙师竟然不
避血腥,亲口帮自己吮毒。
接连吮吸数次,燕姣然取出一只瓷瓶,将里面白色的粉末敷在她的伤口上,温言道:“
这翼蛇毒性难解,为保住你的性命,只能出此下策了。”
惊理咬着牙关挤出一声,“多……多谢……燕仙师……”
燕姣然妙目望向程宗扬,仔细审视片刻,然后屈指弹出一颗雪团般的药丸,“这颗养心
雪能凝神益气,程侯先服下。”
程宗扬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无论燕姣然是真心救治自己,还是包藏祸心,
自己反正是跑不了。
药丸入口,立刻化为一股细细的凉意,冰水般流入腹中。已经枯竭的丹田如逢甘露,真
气悄然滋生。
燕姣然抹去唇上的血迹,“我在太清宫迎福,听到外面喧闹不止,才过来探视,不意竟
是程侯。”
程宗扬苦笑着叹道:“我也没想到会是我。”
燕姣然轻轻一笑,“幸好还不算晚。”
程宗扬道:“令徒也来了吗?”
“瑶池宗的白仙子闭关,邀金莲前去给她护法。”
难怪两人都不见踪影,原来搞到一块儿去了。
燕姣然一边说,一边包扎惊理的断腕。她方才一刀斩下,刀锋准确地切开筋腱,丝毫没
有伤及骨骼。此时先用了些拔除余毒的药物,然后敷了一层伤药,又将腕上残余的皮肤
细致地贴在伤口处,最后用一卷纱布将惊理的断腕缠好,手法精巧之极。
惊理玉脸惨白,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程宗扬满心挣扎,想开口请燕姣然去救小紫,又顾忌到星月湖大营的兄弟们对光明观堂
的恶感。虽然她救了自己,又视小紫为故人之后。可人心隔肚皮,以她方才显露的手段
,万一对小紫不利,自己就百死莫赎了。
忽然,燕姣然神情微微一动,轻轻将惊理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往巷侧的墙上看去。
一个人影攀上墙头,往巷中看了一眼,随即狸猫般跃下。他翻手摘下背后的铁枪,身体
微伏,宛如一头矫健的猎豹,盯着燕姣然,缓缓靠近。
那人赤着双足,衣上满是风霜,面相极为年轻,虽然不苟言笑,目光却锐气十足。
看到这个肌肉精瘦的年轻汉子,程宗扬舌头险些打结。眼看他越逼越近,赶紧道:“彦
子!是自己人!”
王彦章没有作声,只慢慢退了一步。
燕姣然微微一笑,“少年好身手,是天策府的吧?”
王彦章“嗯”了一声。
燕姣然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各带一人,尽速离开。”
惊理左手被斩断,幸好被燕姣然封了穴道,才没有昏厥,她忍痛道:“仙师带主子先走
,奴婢……”
“那不行,”程宗扬道:“男女授受不亲。我跟彦子一起。”
燕姣然点了点头,“太清宫东苑无人,我带贵眷过去暂避。”
燕姣然托起惊理,飘然而去。
王彦章一手提着铁枪,一边侧过身,像扛麻袋一样,把程宗扬扛在肩上。
彦子的肩膀比铁都硬膀,程宗扬感觉自己苦胆都快被挤出来了。有大美女不选,偏偏选
了个糙老爷们儿,自己也只能消受了。
“彦子,你怎么跑来了?”
王彦章闷着头道:“我在盯那天的刺客。”
这都几天了,还在盯着呢?
程宗扬道:“已经找出来了,一个乐从训,一个周飞,还有墨枫林。”
“还有个胡商。”
“哦?广源行的?”
“蒲海云。”
竟然是他?程宗扬想起那个在娑梵寺下院见过一面的泉州胡商,自己跟他什么仇什么怨
?难道……干!因为自己抢了他在昭南的生意?
“哎,不用去太清宫,”程宗扬道:“带我去天策府!能闯出去吗?”
王彦章摇了摇头,“天策府不能去。”
“啊?”
◇    ◇    ◇
永嘉坊,皇图天策府。
宽阔而又质朴的大堂内,高仙芝、苏定方、李牧、李光弼、李晟、罗士信、王忠嗣……
一众将领济济一堂,气氛凝重。
李卫公坐在帅椅上,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在灯下慢慢读着。
“卫公,”王忠嗣忍不住道:“大宁坊那边,八成是姓程的出事了。”
“唔。”
王忠嗣硬着头皮道:“他跟草匪的嫌疑,真不是我传出去的。”
“唔。”
“姓程的要是出事,麻烦就大了。”
“唔。”
“他是汉国的辅政大臣,假节钺!”
“唔。”
“身兼汉、宋两国正使……”
“唔。”
王忠嗣没辙了,“高教官,你给说两句呗。”
高仙芝抱拳道:“卫公,程侯若是在长安城内遇刺,汉宋两国势必与我唐国交恶。一旦
两国兴师问罪,该当如何?”
李药师翻了一页书,“唔。”
“汉宋之外,程侯与晋国渊源颇深,又与昭南刚签过密约。便是四国联军讨伐我大唐,
也未可知。我大唐虽然民富兵强,岂能与天下为敌?”
李卫公终于放下书卷,叹道:“难道让我弑君吗?”
众将齐齐噤声。
“嗣业。”
一条大汉抱拳道:“末将在!”
“去给外面送些热汤。”李卫公道:“天寒地冻,莫要冻坏了内使。”
李嗣业板着脸道:“可以掺尿吗?”
李卫公摆了摆手。
“末将遵令!”
众将立刻拥上前去,“我来!”
“我来!我来!”
“哥!让我来吧!”
龙首渠宛如护城河一般,从巍峨的大门前蜿蜒流过。门上城阙森严,正中悬着一块丈许
高的匾额,上面是大唐文武皇帝的御笔:皇图天策!
匾额下,一名黄衫太监面对大门而坐,他双手按着膝盖,身前的香案上供着一封诏书。
在他身后,立着十余内侍,扇形将他护在中间。再往后,百余名军士列成一个却月阵,
将皇图天策府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听着大宁坊方向隐约传来的声响,鱼弘志双手不由自主地拧紧衣袍,手心里汗涔涔的,
又湿又冷。
紧闭的大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鱼弘志像惊弓之鸟一样弹起身来,后面的内侍连
忙上前,抽刀露刃。
天策府的大门打开一道缝,一名壮汉捧着一只巨大的铁釜出来,里面盛满了热汤,怕不
是有数百斤重,热气腾腾。
“你!你要做什么!”鱼弘志像刺猬一样弓着腰,双手按住香案上的诏书,尖声叫道:
“皇上御诏!上元之夜,天策府诸将不得妄动!敢出府一步,即视同谋反!违令者,斩
!”
李嗣业憨厚地说道:“俺知道!俺这不是就出来半步吗?”
鱼弘志仔细一看,那厮就伸出一条腿,这会儿两手托着铁釜,一脸讨好地说道:“俺怕
天冷,公公们受冻,专门给公公烧的热汤!香着呢!”
鱼弘志松了口气,挤出笑容道:“算你有心了。儿郎们,接住吧。”
两名内侍上前接住铁釜,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哎哟!”
“烫!烫!”李嗣业连声叫道。他手里还垫着东西,那两名内侍一不留神,手上被烫出
燎泡,甩手叫痛。
“没用的东西!滚!”
这边又上去几名内侍,脱下外袍垫在手上,费力地将铁釜抬了起来。
“这是府里行军灶上用的大釜,能煮两石米。”李嗣业乐呵呵道:“俺这回可是下足了
料。小心!下头是尖的,你们得扶着。”
几名内侍面面相觑,只能蹲在地上,扶着铁釜。
过了一会儿,有人道:“碗呢?”
李嗣业一拍额头,从屁股后面摸出一把人头大的木勺,“俺们吃饭都使这家什!就着锅
吃!香!”
几名内侍又一次面面相觑,李嗣业退回门内,露出脑袋道:“俺把门关上了啊,今晚绝
不出去!公公们赶紧趁热吃。”
大门关上,那名拿着木勺的内侍道:“怎么跟粪勺似的?”
“呸!这帮粗胚!回头就断了他们的钱粮!”
那名近侍说着拿过木勺,舀了勺热汤,恭敬地送到鱼弘志面前,“公公,还热着呢,你
先喝点儿。”
鱼弘志皱起眉,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喝吧。”
他盯着天策府的大门,良久才放开诏书,心有余悸地缓缓坐下。


第八章 命悬一线

程宗扬趴在王彦章的肩膀上,感觉肠子都快被颠断了。
那颗养心雪虽然神效,但只是助他稳住丹田,避免因为过度施展九阳神功而造成丹田受
损,耗尽的真气却没那么容易回复。
程宗扬终于意识到,生死根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优势。以往跟人交手时,生死根的存在就
像游戏开挂一样,无限子弹,无限生命,随时回血回蓝。这会儿外挂被封掉,跟玩家们
同一起跑线,他才知道这游戏玩起来有多累。
别人到了他这步修为,通常都有自己回复的法门,或者惯用的节奏,来保障真气的长时
间消耗,自己这一块差不多全是空白——生死根用着多爽啊,真不行还有双修,何必辛
辛苦苦地吐纳运功,凝炼真元呢?
程宗扬此前已经试过打坐调息,随即发现,自己空有六级的修为,在这方面的效率慢得
可怕。与其老老实实调息,还不如拼命催动生死根,挤出来那点儿真气,也比这会儿临
时抱佛脚来得强。
王彦章扛着他,健步如飞,时而跃进沟渠,时而蹿到檐上,这年轻人仿佛有种野兽般的
直觉,将遍布坊间的军士、僧人尽数避开。
程宗扬不敢发牢骚,怕肠子真断了,低声道:“能出去吗?”
王彦章点了点头。
彦子啥都好,就是不爱说话,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即便说话,也是捡最短的说。
程宗扬并不打算去太清宫,燕姣然能救走惊理已经足够了,眼下净岸遇刺,龙宸七人已
去其五,倒是一个闯出包围圈的大好机会。
程宗扬提了一句,王彦章二话不说,立马背着他往南奔去,看来是有路子。
程宗扬不放心地叮嘱一句,“别犯险啊。”
“嗯。”
从一处人家的后门出来,眼前赫然便是坊墙。等王彦章单手举起铁枪,往坊墙上一刺,
程宗扬才明白王彦章是什么路子——合着就是硬闯啊!
王彦章一枪刺在墙上,借势跃起。长安城内的坊墙大都是夯土,只有坊内一带砌砖。王
彦章双足蹬在墙上,溅起一片泥土,然后连刺连跃,一路尘土飞扬地跃上墙头。
这么大的动静,连聋子都惊动了,坊墙上来自随驾五都的军士闻声杀来,王彦章将程宗
扬往墙外一送,挥起铁枪,往众人冲去。
程宗扬顺着略显倾斜的坊墙滑了下去,快落地时,长吸一口气,纵身跃起,拼尽全力掠
过墙外的沟渠。
双脚落地,险些摔了个狗吃屎,程宗扬顺势一滚,等站起身来,感觉还像做梦一样。自
己竟然就这么从天罗地网中杀出来了?早知道……
早知道有个屁用,要不是彦子擅长匿形追踪,光靠自己,这一路得被拦下来三回。等杀
到坊墙下,能把坊内上千人马全都引来。
身后警讯大作,哨声、呼喝声响成一片。程宗扬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夜色下,一名军
士被铁枪高高挑起,接着王彦章跃下坊墙,往坊内杀去,就像一瓢冷水泼进油锅,整个
大宁坊都沸腾起来。
程宗扬头也不回地穿过长街,往南奔去。
永嘉坊就在斜对面,但按照彦子送来的信息,宫中的内侍带着数百人马,手捧御诏,勒
命天策府封门,自己前去求援,只会自投罗网。
往南穿过安兴坊、胜业坊、东市和安邑坊,便是念兹在兹的宣平坊——自己就可以到家
了。
程宗扬惶恐中又满怀着希冀。也许在贾文和的安排下,内宅能抵挡住敌袭。也许杨妞儿
已经得知消息,带着人杀到宣平坊救驾。也许小紫正在家里,等着自己回去……
◇    ◇    ◇
宣平坊。程宅。
一双大手伸来,从花坛中抄起一把泥土,然后双手交握,搓去满掌的血迹。
南霁云抛下泥土,脱掉浸满鲜血的外袍,丢在一边,然后解下粗布褂子,光着膀子坐在
阶前,将滴血的凤嘴刀横在膝上,用褂子一点一点仔细擦去杆上和刀锋的鲜血,神情专
注而认真。
吴三桂低喘着解开铜制的护腕,“铛”的一声扔在脚下,那双粗壮的手腕膨大了一圈,
几乎有旁人手臂粗细,淡金色的皮肤下筋骨毕露,肿痕累累。他胸前一道伤口长近尺许
,此时鲜血已经凝固。
敖润斜身靠在台阶上,胸口不停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呼呼”喘着粗气。那张铁弓掉在
地上,这回却是弓背被那帮刺客用弯刀砍断,也因此救了自己一命,万幸的是龙筋弓弦
没事,不然非得把他心痛死。
这会儿还能活蹦乱跳的只有青面兽,他跟那个蒙面的长脸刺客打到一半,对手就逃了,
浑身的力气没处使,这会儿张罗着将折断掉落的兵刃一一拣起来,丢到垂花门旁,又抱
着一只大筐,将泥土一把一把撒到地上,将庭院中的血迹掩盖起来。
尹馥兰和成光靠在一处,她们的罗衣同样沾满血迹,秀发披散下来,发梢兀自滴着鲜血
,却奇迹般未曾受伤。两女神情怔怔的,泪水混着汗水和鲜血,在玉颊上留下凄艳的血
痕。
那群刺客最后一波攻势凶猛异常,尤其是那些手持弯刀的蒙面人,对死亡毫无畏惧,险
些突破程宅众人的防御。
石家所余不多的护卫在这一轮攻势下死伤殆尽,连星月湖大营的老兵也有两人战死。尹
馥兰和成光都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局中,却不料那群刺客在攻势最凶猛的一刻突然退却,
仅仅抢走了所有同伴的尸体。
任宏与一名面生的汉子沿着院墙巡视,同时来的另外一人却不见踪影。他们赶来时,正
逢刺客攻势最猛的一刻,于是诈称天策府来援,惊退刺客,但也在混战中受了轻伤。
赵飞燕与赵合德被送上地面,然后是黛绮丝。等众女安置停当,孙寿用一幅白绫盖住孙
暖的尸身,跪在旁边哀哀地哭泣起来。既哀痛姊姊的身亡,又庆幸自己能在这场血腥的
劫难中幸存下来。
石越一瘸一拐地爬上楼梯,带着一丝余悸道:“贾先生,那伙刺客不会再来了吧?”
贾文和没有作声,只立在窗前,远远望着大明宫城墙上光芒璀璨的灯楼,手指轻轻摩挲
着错刀。
◇    ◇    ◇
唐皇已经不在灯楼上,他来到临时休憩的城楼内,两眼望着空处,脸色时青时白,难以
置信地喃喃道:“不拾一世大师……灵尊转世……怎么可能?”
仇士良躬身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破口大骂。胆儿真肥啊,连汉使都敢杀,还使
动了田老狗给你卖命?你就不怕田老狗回过手来,把你弄死?
要不是徐仙师指点,让我去大宁坊打探,我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呢!
想当初,可是我跟老鱼、老王拼了命把你送上皇位,正经的拥立之功,从龙之臣。你倒
好,反而跟田老狗勾当上了!田老狗有拥立之功吗?除非他再扶立一个!你信得过他?
年都给你过劈岔了!
“圣人,”仇士良心里暗暗咬牙发狠,脸上带着恭谨的神情说道:“要不要请三车法师
过来?”
“不,先不用……”李昂慌忙摆手。
窥基大师从未提过灵尊转世之事,李昂突然不确定起来,窥基鼓动自己诛杀程侯,究竟
是为了唐国着想,还是因为不拾一世的灵尊转世威胁到他的地位……
李昂在殿内彷徨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去!去请徐正使过来!”
“遵旨!”仇士良躬身退下。
片刻后,徐君房飘然而至,稽首施礼,“微臣拜见陛下。”
“仙师不必多礼,赐座!”
内侍搬来座椅,徐君房谢过坐下,“不知陛下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朕想请仙长占一卦。”
徐君房摇头道:“微臣为王枢密使召魂,道行受损,无力再窥视天机。”
李昂没想到他连卜算的内容都不问,便一口回绝,无奈之下,不由看向旁边的仇士良。
没用的东西!求人的话都得指靠奴才,还想办什么大事?真真是痴心妄想!
仇士良心下冷笑,双膝一弯,伏地触首,给徐君房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尖声说道:
“奴才有劳仙长指点迷津!”
徐君房慌忙把他扶起来,“这……这如何使得!折杀我也!仇公请起,快快请起!”
仇士良抬起衣袖,虚虚在眼角抹了两下,哽咽道:“不瞒仙长说,我大唐如今是到了坎
儿上了,仙长道法通玄,宅心仁厚,万望仙长指点啊。”
徐君房苦笑道:“仇公当知,徐某法术低微,虽能沟通天地,但实有定数。一旦越限,
便需折损寿命,短则数日,多则数年。上次为大唐占卜国运,已经折寿十年。这一次…
…唉……”
李昂忽然道:“不必占国运。只需……只需替朕占上一卦。”
徐君房徐徐道:“陛下身为社稷主,与国同休。何况陛下春秋鼎盛,何需微臣占卜?”
仇士良悲声道:“徐仙长,我给你磕头了!”
“切勿如此!”
徐君房连忙拦住,一脸纠结地迟疑多时,最后一跺脚,“微臣不敢欺君,眼下着实无力
窥视天机,但……”
李昂急忙道:“卿家尽管说来!”
“如今唯有一法可施。”说着徐君房大袖一挥,取出一只满是瘤结的圆筒,双手奉上,
“能请陛下以自身运数,抽取一支仙签。”
那只圆筒色如紫玉,里面装着寥寥十余支象牙色的镶金仙签,看起来神光内蕴,颇为不
凡。
徐君房感慨道:“昔年微臣在昊天上帝御前豢龙,每日为群龙拂须,得龙须数条,制成
仙签一十六支,乃以龙角为筒,龙涎为墨,制成此签,有通天彻地之神通。平日从不轻
易替人抽算。为免泄漏天机,微臣只请陛下抽签,绝不解签,还请陛下见谅。”
李昂犹豫着伸出手。
“且慢!”徐君房肃然道:“请陛下默念昊天上帝九遍,以正心意。”
李昂心里默念昊天上帝,这边徐君房也将签筒“哗哗”摇了九下,然后慎之又慎地双手
奉上。
想到这签筒是龙角、龙须制成,李昂不免有些紧张,他暗暗吸了口气,拈出一支仙签,
低头看去。
签上用淡红的墨迹写着四句签语:君执金丸打水禽,沧江未识几何深。纵然打得沙鸥倒
,落水金丸那可寻。
“这……”
徐君房躬身道:“还请陛下自悟。”
李昂又看了一遍签语,心下越发不安。
这边徐君房脸色发白,一手捂住胸口,似乎因为触及天机之密,受到反噬。
仇士良知机地说道:“圣上,徐仙长仙体未复,要不让仙长先去歇息?”
“呃,对,仙长先去歇息吧。”
“微臣告退。”
仇士良送徐君房出来,眼巴巴望着他飘飞的大袖,“仙长,要不……”
徐君房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仇公便也抽一支吧。”
仇士良精神大振,连忙在心内默念九遍昊天上帝,然后恭恭敬敬地抽出一支仙签。
只见签上写着:凶星退却吉星临,目下天官赐福星。久旱忽逢甘露降,尽得桃李满园春

仇士良眼巴巴看着徐君房,“仙长,这……这是怎么说的?”
“此签仙缘所系,只凭自悟。不过嘛……”徐君房微微一笑,“恭喜公公,此乃上上签
。”
仇士良大喜过望,拉着徐君房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    ◇    ◇
大宁坊周围的街道都被封锁,骑着高头大马的金吾卫挟弓持槊,守在街头。这会儿听到
动静,纷纷往坊墙上看去。
程宗扬越过街道,毫不犹豫地翻进沟渠。渠内结着薄冰,污泥及踝。他伏在渠内听了片
刻,然后踩着碎冰,往东走去。
对面的安兴坊朝北的坊门紧紧关着,坊内不时传出笑语声,显然百姓们正在欢度上元。
一墙之隔,却如天渊之别。程宗扬忍着刺骨的寒意,拖泥带水地沿渠而行。
快到拐角处,一阵马蹄声疾响而至。马上的金吾卫喝道:“有匪寇从坊中逃脱!田枢密
使有令!周边严加封锁!嫌疑人等,格杀勿论!”
街头的守卫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蹄声随之远去。
金吾卫走后,有人说道:“熊哥,上千人围剿,还能让点子给飞了?”
另一人说道:“那帮和尚都是废物!蜀地那帮挫货也是!全指望咱们藩镇的人马了。”
“闭嘴吧。”那位熊哥道:“魏博找的事,跟咱们平卢鸟的相关。”
“魏博真不够意思,别人过节,让咱们在街头喝风。”
“怎么就没个人,再给咱们几枚金铢呢?”
“打住!你还想撞见鬼不是?”
说话间,一个黑糊糊的身影从沟渠中钻出,当着三人的面,一步一步望对面走去。
三人刚要开口喝问,那人忽然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蹿脑后,三人腿都软了。这个满身泥污的黑影,赫然是在兴庆宫和
宣平坊两次遇见的鬼魂!没想到还在缠着他们!
那个老十的瘦长脸当时就跪下了,脱了鞋子往旁边的红鼻头嘴上抽着,带着哭腔道:“
让你说!让你说!这不又把鬼给召来了!”
熊哥攥着刀叫道:“冤有头,债有主!兄弟,你死得冤枉,跟我们没关系!回头我们几
个凑钱,给兄弟你做一场大大的法事!若有一字虚言,让我们兄弟死在刀剑之下!”
老十扔掉鞋子,一边合什跪拜,一边央求道:“鬼爷快走吧!今晚上元夜,一会儿天官
就来了……”
那鬼魂没有作声,僵着腿穿过长街,消失在兴庆宫的残垣断壁间。
三人瘫坐在地,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齐齐哆嗦起来。
老十牙关格格作响,颤声道:“熊……熊哥,咱们换换地方吧,我……我就说……说兴
庆宫这地方是鬼窝……”
熊哥勉强爬起来,“走,赶紧走!这地儿不能待了!”
红鼻头汉子道:“熊哥,咱们要走了,这边谁守呢?”
熊哥两眼通红,“管他们去死!”
程宗扬满身泥污,在兴庆宫满地的砖砾乱瓦间,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时近子时,仍是漫漫长夜,丹田内的戾气再次浮动,连阴阳鱼也又一次不安分起来。他
一边走,一边拼命催动生死根,聚敛真气。
背后远远传来响动,有人沿着他的足迹,追进兴庆宫。
程宗扬握着战刀,毫不停顿地往前走着。即便要死,自己也要死在花萼相辉楼,自己和
小紫一起待过的地方。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有人用怪异的语调道:“在这里!”
胡人?
程宗扬回过身,只见一名蒙面人正纵跃着掠过砖瓦堆,月光下,能看到他腰间挂着一只
头颅,赫然正是韩玉!
程宗扬眼前微微一黑,然后回复清明。他停住脚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为
韩玉报仇!
来敌越追越近,已经能看到黑巾下隐约露出的棕黄鬈发,还有那双暗蓝色的眼眸。
程宗扬取出一条鲛帕,缠在握刀的右手上,然后横刀在手,身体微微前倾。
那人如飞而至,手中弯刀寒光一闪,往他颈间劈去。
双刀相交,程宗扬踉跄着退了几步,齿间泛起一股血腥味。
那人纵身而起,“唰唰唰”,一连三刀,斩向程宗扬的脖颈、胸口和小腹。
“叮!叮!”
程宗扬连挡两刀,又避开一刀,丹田内一阵剧痛,若非手掌被鲛帕缠住,战刀早已脱手

“佛光普照!”程宗扬嘶吼着放出一道光柱。
那人只微微一晃,避开灯光的直射,暗蓝的眼眸中露出一丝鄙夷,“该死的卡菲勒!”
忽然一片瓦砾飞溅而起,却是程宗扬以光柱为排斥,一脚踢出,无数砖瓦碎片雨点般飞
出,砸向对面。
那人抬臂遮挡,一边挥刀劈来。那柄月钩状的弯刀上面,遍布着细丝般的云纹,锋刃锐
利异常,被斩中的砖石瓦砾,无不应刃而碎。
突然他身体一轻,上身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
程宗扬拼尽最后一点真气,突袭得手,一记横斩,将那胡人拦腰斩断,劈手抢过他腰间
的头颅,然后“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屈膝半跪在地。
程宗扬一手将韩玉的头颅抱在怀中,一手拄刀撑住身体,胸口鲜血淋漓,心头更是痛如
刀绞。
韩玉算是追随自己最久的兄弟,却落得身死命殒,尸首分离。还有曲武、泉奴、惊理的
断手……这一笔笔血的账,都在自己肩上,可自己这会儿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在他面前,一群敌人正飞速掠来,目中凶光闪动,犹如嗜血的鬛狗,疯狂而残忍。
程宗扬勉力拔起战刀,刀身却像飞舞的萤光一样消散无痕,只剩下空荡荡的剑柄。
程宗扬心下苦笑,这下连自杀都做不到,只能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子夜的鐘声响起,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鐘楼、道观、寺庙同时鸣鐘,在这个
上元夜,祈佑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夺目,宛如无数流星从天而降,远处的欢呼声响成一片。
程宗扬望着天际绚烂的烟花,眼中透出一丝迷茫,不由想到自己穿越之后的时光,就像
这烟花一样,光芒万丈,却转眼即逝。
远处的阴影中,一双碧蓝的眼眸冷冷望着他,然后慢慢后退,消失不见。
烟花消逝的刹那,一个黑影出现在视野中,然后迅速变大。
程宗扬艰难地扯起嘴角,骂道:“干……你个贱婢……这会儿才来……”
这贱婢来得未免太晚了!追兵已经杀到面前,几柄弯刀同时斩下——自己甚至能闻到他
们腋下的狐臭味!
就算她这会儿落下,最多也只捡走自己几分之一。是手是脚都说不准,够回去给自己建
个衣冠冢的。
吕雉人在空中,劈手打出一道符箓。赤红的火光一闪而逝,那道符箓化为无数剑气,以
程宗扬头顶为中心,环状疾射而出。
血花四溅,哀嚎声不绝于耳,追兵被剑气尽数逼开。
程宗扬已经瞪着眼睛等死,没想到会绝处逢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奋然站起身

吕雉翩然落下,未及沾地,便扯住他的衣襟,那双黑色的长翼卷起沙石,振翅飞起。
程宗扬抱着韩玉的首级,一边往她背上爬,一边吐血,一边挣扎着道:“哪儿来的符箓
?”
吕雉冷冷道:“藏的。”
“居然瞒着我藏东西?家里怎么样?”
“死了很多人。”
程宗扬心头一痛,“飞燕呢?”
“死了——”
程宗扬一口血吐到她颈中。
“——才好。”
“你!”程宗扬怒火攻心,回手在她臀上重重抽了一记。
吕雉咬了咬唇,“你心尖上那几个都好好的。”
程宗扬心头酸涩,也就是说,内宅还是有人死了。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即使那些奴婢,
也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带给自己许多欢愉和快乐。
地上的追兵迅速变小,他们掷出弯刀,试图斩中吕雉,但都差了少许。
吕雉越飞越高,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城内一百零八坊此时灯火通明,士女盈路,载歌
载舞,如火如荼,唯独大宁坊和兴庆宫一片黑暗。
宣平坊已经相距不远,程宗扬一眼便看到自己的家宅。正如吕雉所说,此时已经平定下
来。
吕雉御风飞行,速度极快,片刻便穿过大半个兴庆宫,已经能看到花萼楼废墟上的竹架

内宅既然已经稳住,倒不用急着回去,程宗扬道:“去渭水,找死丫头。”
“好。”
吕雉说着,敛起双翅,身形猛然一低。程宗扬来不及诧异,两人便从竹架上方那处肉眼
无法看到的暗影穿过。
程宗扬身体一轻,像是在一个水晶体内飞速旋转一样,紧接着眼前涌出万点佛光。
无数盏油灯照映下,一尊背生八臂的碧玉金佛结跏趺坐,双目低垂,碧绿的面孔上带着
诡秘的笑容。
佛像前,坐着一个金灿灿的身影,他头顶盘着金色的螺髻,身上披着金色的袈裟,皮肤
泛起黄金般的质感,在灯光下散发出闪闪金光,这会儿正抬起下巴,像看着一只猎物一
样,傲慢地看着他。
释特昧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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